第192章 谁是英雄?
  六月初六,汴京,金明池。
  这座昔日只为皇家开放,引得无数文人骚客吟诗作赋的天下第一园林,今日,却成了江湖最大的名利场。
  池畔,杨柳依依。
  水中,龙舟画舫,鳞次櫛比。
  往日里在此地吟风弄月的,是身穿綾罗绸缎的王公贵族,是头戴方巾的儒雅士子。
  今日,占据此地的,却是三教九流,挎刀佩剑的江湖客。
  有袒胸露乳,满身刺青的壮汉,正抱著酒罈子,跟同伴吹嘘自己当年如何三拳打死过一头猛虎。
  有身穿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喧囂充耳不闻,只在看到某些姿色不俗的女侠时,才偶尔睁开眼,露出一丝精光。
  有来自川蜀的唐门弟子,脸色苍白,神情阴鬱,手指习惯性地在袖中的机括上摩挲,看谁都像是在估算用几分毒才能一击毙命。
  更多的是那些籍籍无名,揣著一本破烂秘籍和一颗发財梦,从穷山恶水跑出来的愣头青。
  他们看著这京城的繁华,看著那些传说中的武林名宿,眼中充满了野心与渴望。
  人声鼎沸,兵器寒光,酒气汗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於江湖的,粗糲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金明池中央,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水上平台。
  平台由数十艘巨船连接而成,上面铺著厚实的木板,足以容纳千人同时在上面翻腾打滚。
  平台正北,是一座更为华丽的高台,黄罗伞盖,锦绣帷幔,正是为官家和国师准备的观礼台。
  巳时三刻,隨著三声悠扬的號角响起,原本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队身穿软甲,腰挎宝刀的禁军仪仗,护卫著龙輦,缓缓驶入高台。
  皇帝赵佶,今日龙顏大悦。
  他穿著一身紧身便服,显得精神抖擞。
  他没有急著落座,而是站在高台边缘,饶有兴致地俯瞰著下方那黑压压的江湖群雄,脸上满是新奇与掌控的快感。
  紧隨其后的,是林风。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不带任何饰物,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数万人的盛会,与他无关。
  但在他现身的那一刻,下方人群中,立时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
  尤其是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天机阁外围成员,看到传说中的“阁主”真容,无不心神剧震,眼神狂热。
  林风没有理会这些,他在赵佶身旁的主位上坐下,王语嫣、木婉清、阿朱阿碧等人,则分立其后。
  “国师,这便是江湖吗?果然……龙蛇混杂,桀驁不驯啊。”赵佶坐下后,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戏謔说道。
  “陛下看到的,是江湖的皮。”林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而它的里子,马上就要翻给您看了。”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大鹏展翅,从远处的一艘画舫之上,凌空飞渡,横跨百丈水面,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座巨大的水上平台中央。
  他鬚髮皆白,面容却如冠玉,一身朴素青袍,在风中微微拂动,眼神开闔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大宗师气度。
  正是无崖子!
  “是逍遥派的无崖子前辈!”
  “天啊!他不是早就……怎么会如此年轻?”
  “这等轻功,当世几人能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无崖子这个名字,在老一辈江湖人心中,本就是一个传说。
  如今传说再现,而且是以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登场,带来的衝击力,让整个会场都为之震动。
  无崖子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没有刻意释放气势,但那股源於逍遥派正宗传人的超然气韵,却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整个会场,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竟变得落针可闻。
  “诸位江湖同道,远道而来,老夫无崖子,有礼了。”
  声音藉由內力,清晰地传遍金明池每个角落。
  “今日,承蒙圣上恩典,国师垂青,在此举办英雄大会,旨在为国选才,为江湖立序。大会规矩,想必诸位早已知晓。共分『文试』与『武试』。”
  “武试,不比拳脚,不决生死。”
  他伸手一指平台后方,那是一片被圈起来的,由假山、楼阁、密林组成的复杂区域。
  “此为『夺旗战』。一炷香內,率先从那座九层石塔顶端,取得龙旗者,便是本次武试的魁首!”
  此言一出,人群又是一阵譁然。
  这不是传统的打擂,而是考验身法、应变、乃至心计的综合比拼。
  那些自恃功力深厚,想要靠蛮力取胜的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至於文试……”
  无崖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考题只有一道。诸位请看。”
  他话音刚落,高台之上,一面巨大的黑色幕布,被人缓缓拉开。
  幕布之后,是一面墙那么大的黑板。
  上面,用白色的粉笔,写著一行龙飞凤凤舞的大字。
  “假如,你是一县之主,治下有民眾三万,兵丁五百,然遭遇百年不遇之大旱,颗粒无收,流民四起,山匪作乱,邻县自顾不暇,朝廷援军远在千里之外。问:如何破局?”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江湖人都傻眼了。
  他们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这是什么狗屁题目?
  我们是来比武的!
  是来爭夺武林盟主的!
  你让我们去当县令?
  还他娘的是个快要完蛋的县令?
  “这……这是在羞辱我等吗!”
  一个粗豪的声音,率先从人群中炸响。
  一名手持鬼头刀的虬髯巨汉越眾而出,刀尖直指台上的无崖子。
  “老子是来打架的,不是来当官的!你们搞的这是什么英雄大会?分明是想把我们这些江湖好汉,都变成你们朝廷的走狗!”
  “说得对!”
  “我们不服!”
  “要打就打,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巨汉的吼声,瞬间点燃了在场无数桀驁不驯之辈心中的火药桶。
  他们本就对朝廷心怀芥蒂,如今感觉受到了愚弄,哪里还忍得住。
  一时间,群情激奋,叫骂声,兵器出鞘声,此起彼伏,整个会场,眼看就要失控。
  高台之上,赵佶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求助似的看向林风。
  林风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修长的手指,在温润的茶杯壁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一个清冷中带著讥誚的女声,也隨之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一群连字都认不全的莽夫,也配称英雄?”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之上,林风身后,那个抱著琴的绝美女子,缓缓站起了身。
  正是王语嫣。
  她向前两步,清澈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带头叫囂的虬髯巨汉身上。
  “你叫万大山,人称『劈山刀』,
  在河北沧州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平日里最好喝酒赌钱,手下聚拢了三四十號兄弟,靠给过往商队『护鏢』为生,实则与那山匪无异。我说的,可对?”
  万大山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化为见鬼般的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
  王语嫣没有回答他,而是將目光,扫向了更多叫囂得最凶的人。
  “你,『铁臂神拳』赵老三,嗜赌成性,在开封最大的赌场『四海通宝』,欠了足足三千两百贯的赌债,这次来,是想拿了头筹的赏钱去还债。”
  “还有你,『追风剑』李四,你之所以鼓譟,是因为你根本就不识字,那题目对你来说,与天书无异。”
  “你,你,还有你……”
  王语嫣每点出一个人,便能精准地说出他最见不得光的底细。
  她声音轻柔,字字却如刀。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人群,便偃旗息鼓。
  那些被点到名的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会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仙,或者说看魔鬼的眼神,看著高台上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
  天机阁的恐怖,在这一刻,以一种最直白,最粗暴的方式,展露无遗。
  王语嫣的目光,最后回到了那个已经嚇傻了的万大山身上。
  “你觉得,当官是走狗?”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那本姑娘今日便告诉你,什么是英雄。”
  “能於千军万马中,取上將首级者,是为『小英雄』。”
  “能庇护一方水土,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者,是为『大英雄』。”
  “至於你们……”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一群只知逞匹夫之勇,打家劫舍,欺压良善的乌合之眾,连人都算不上,也配在此狺狺狂吠,谈论英雄二字?”
  “轰!”
  王语嫣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与伦比的浩瀚剑意,自她体內冲天而起!
  她没有拔剑。
  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脖颈,被一柄冰冷锋利的无形之剑死死抵住!
  那剑意,精纯,凌厉,霸道!
  蕴含著无上剑意的破尽万法,也蕴含著林风传授她的,那种斩断因果,无视规则的至高道韵!
  “噗通!”
  那首当其衝的万大山,双膝一软,竟被这股纯粹的剑意,压得当场跪倒在地!
  他手中的鬼头刀,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骇然地望著高台上那个宛若九天神女的身影,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毫不怀疑,对方只需一个念头,自己的脑袋就会飞出去。
  无崖子適时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满意的笑意。
  “现在,还有谁,对大会的规矩,有意见吗?”
  全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