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那年大雪,我终能是我
  景仁宫。
  上上下下,人心惶惶。
  正殿宫人穿梭,一盆接著一盆的血水往外送。
  楚云崢站在门外,来回踱步,焦急万分。
  太医院全员待命,用如何用药爭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
  產房中,一眾稳婆更是面色苦色,大汗淋淋。
  可床上,惠贵妃躺在那,气若游丝,使不上一丝力气来。
  视线始终盯著紧闭的门,虚弱地呢喃著:“皇后、婉棠……”
  “婉棠……”
  稳婆心急如焚:“娘娘,奴婢求求您了,用力,快用力吧!”
  “孩子的头快出来了。”
  “娘娘,您可一定不能泄气啊!”
  “老奴给你磕头了。”
  惠贵妃只感觉整个身体被马车反反覆覆地碾压。
  原来疼到一定的地步,竟然是感觉不到疼。
  身体好像零零碎碎的一般,就好像灵魂都和身份在逐渐分离。
  她的视线,好模糊啊!
  鼻腔中充斥著血腥味。
  口中反覆呢喃著两个字:“婉棠。”
  “姐姐!”
  婉棠刚跑到宫门,心头忽然紧了一下,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喊声。
  朝著景仁宫的方向狂奔。
  “皇后娘娘,您为何会突然回宫,可要稟告皇上?”
  “皇后娘娘,您且……”
  身后那些聒噪的声音,那些不相干的人,婉棠只想將他们拋之脑后。
  心中不安越来越重。
  拼命狂奔。
  可久居深宫之中,早已经不习惯如此大幅度动作。
  竟不小心崴了脚。
  “走!”
  一声清响。
  苏言辞穿著夜行衣,抱起婉棠,拼命狂奔。
  待到景仁宫门口,这才將人轻轻放下,悄无声息隱匿在黑暗处。
  “哇哇哇……”
  婉棠刚到门口,里面忽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声。
  隨之而来是老嬤嬤激动的喊声:“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贵妃娘娘生了一个小皇子。”
  “哈哈哈,好,好,好!”楚云崢欣喜若狂,激动地喊道:“赏……”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里面又传来一道惊呼声:“不好了,快,来人。”
  “贵妃娘娘大出血,怕……怕是……”
  太医跌跌撞撞从里面跑出来,连滚带爬跪在楚云崢脚边。
  太医跪在楚云崢面前,浑身颤抖:“皇上,贵妃娘娘失血过多,已是……回天乏术了……”
  “废物!”楚云崢一脚踹翻太医,双目赤红,“救不活贵妃,朕要你们太医院全部陪葬!”
  太医磕头如捣蒜:“皇上息怒。”
  “娘娘本就未足月,受惊早產,又在耽搁太久,发作后出血不止却迟迟未能分娩。”
  “如今能拼死诞下皇子已是奇蹟!”
  “此刻……此刻全凭一口气吊著,怕是在等什么人……”
  楚云崢闻言就要往內室冲。
  太医却壮著胆子拦住他,面露难色,低声道:“皇上,娘娘从开始生產至今,口中唤的一直是……是皇后娘娘。”
  楚云崢的身影猛地僵住。
  婉棠身体一软,心如刀绞。
  楚云崢闻言,沉下脸来,声音里透著一股杀气:“全力救治惠贵妃。至於皇后……”
  “让她,不必等了!”
  “皇后,回不来。”
  是的,的確是不该回来的。
  可是慧姐姐,在等她。
  婉棠浑身颤抖的厉害,堵上一切,高声喊了句:“慧姐姐!”
  眾人齐刷刷回头。
  楚云崢瞧见婉棠,满脸震惊,一股怒火一瞬间布满他的双眼。
  也不过是转瞬之间,楚云崢情绪平復下来。
  上前一把抓住捏住婉棠的手,粗暴的往里面拽:“別磨蹭,她时间不多了。”
  婉棠脚踝专心刺骨的疼,咬紧牙关,她也的確想要快些见面。
  楚云崢不问原因。
  几乎是將婉棠扔进充斥著血腥味的房间。
  不知是幸福中愧疚还是里面的味道过於刺鼻,他直接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出房门。
  “姐姐!”
  婉棠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惠贵妃面前。
  產房內血气氤氳,惠贵妃散著墨发躺在浸血的锦被间,脸色白得如同初雪,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唯有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眼,此刻还强撑著一点微弱的光。
  婉棠踉蹌扑到床前,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
  她看著惠贵妃身下不断洇开的血色,鼻尖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姐姐……”她哽咽著握住惠贵妃冰凉的手,指尖都在发颤。
  惠贵妃的手虚弱地动了动,反握住她,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隨时会消失:“你总算回来了。”
  “姐姐,我回来了。”婉棠吸著鼻子:“你先忍著,我来救你,一定会没事的。”
  可这弹幕,却不再如此配合。
  【呜呜,没用了,回来的太晚了。】
  【早產並不致命,可她在长春宫持剑站了两个小时啊,羊水都要流干了。】
  【从开始生孩子,一直都在大出血,身体里都没有了血,还怎么救。】
  【呜呜呜,没有血库,没有配型,根本就是等死。】
  “啊!”婉棠头一次这么崩溃。
  一声低吼跪在地上,紧紧地握住惠贵妃的手,將脸贴在惠贵妃的胸口上。
  只有听见那微弱的心跳,才能感觉到,姐姐还活著。
  “傻瓜,別哭。”
  “其实死亡对我而言,何尝不是解脱?”
  惠贵妃声音,那么轻。
  她忽然反手握紧婉棠,继续道:“该是我唤你一声姐姐,墨家,有后了!”
  婉棠反应並非激烈。
  吸著鼻子,紧盯惠贵妃。
  她躺在床上,双眼看向纱幔,眼神却没有对焦。
  脸上没有半点对於死亡的恐惧,只有幸福的笑容。
  “我从不后悔,领兵去北境。”
  “到了北境,我方才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我与小川,並肩作战,生死共患。”
  “大雪纷飞,我领兵出征,被敌军围困,是他冲入险境,带我逃亡。”
  “大雪封山,我与他捆在冰窟之中,原以为我们的生命就此结束。那夜,我们共诉心声,相逢恨晚。”
  “我们突破纲常,天地为证,结为连理,约定来生再会。”
  她笑的那样甜。
  是婉棠从未见过的笑容。
  “谁料我们却被救出。小川说,平定北境,他便娶我为妻,退隱山林。”
  惠贵妃手,颤抖的更厉害了。
  另一只手,艰难地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盒子:“小川求来的假死药,可谁想,他却在没能回来……”
  那药,送到了婉棠手中。
  惠贵妃看向门口。
  忽然开心地喊:“小川,瞧你,怎么浑身都是雪。”
  “哼!”
  “这会儿才来接我,太过分了。”
  她笑起来,像是个小女孩一样。
  隱约之间,婉棠感到浑身冰冷,似有风雪席捲全身。
  可大门紧闭,哪儿人来。
  唯有惠贵妃的手冰冷得没了温度,那嘴角上扬著,隱约能看见脸上的梨涡。
  耳畔,似还在縈绕:“来生,不入宫门,你我再做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