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在当下这个强调精神激励、典型引路的年代,一个立得住、叫得响的先进典型,其价值不可估量,不仅对个人,对所在单位,乃至对整个战线的工作,都有巨大的推动作用。
  马局长陪同前来,既有为他站台、敘旧的情分,恐怕也有为商业系统爭光、爭取资源的考量。
  “感谢高处长和马局长的关心。”
  王建国斟酌著词句:“我们肉联厂能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初步恢復,確实是全厂上下齐心协力的结果。要说我个人,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做了一些组织协调工作。真正的功劳,属於奋战在一线的工人老师傅们,比如坚持老手艺、在土法復產中起关键作用的王守田老师傅,比如负伤不下火线、严守检疫关口的蒋东方科长,还有像狗剩、驴蛋、马三、卫忠这些不怕苦、不怕累、关键时刻顶得上去的骨干……没有他们,我个人再有想法,也落不到实处。”
  他巧妙地將功劳归於集体和具体个人,既符合主流价值观,也显得实事求是,不贪功。
  同时,他提到的这几个名字,都是实实在在、有故事可挖的人物,为宣传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高处长边听边记录,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要的就是这种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有带头人、又有群眾基础的生动故事。
  “说得太好了!集体力量,群眾智慧,带头人的作用,缺一不可!王建国同志,你不仅实干能力强,看问题也很透彻。这样,你看最近什么时候方便,我们派个採访小组过来,深入厂区,跟你,还有你刚才提到的这几位老师傅、骨干,都好好聊一聊,也拍一些现场工作的照片。我们爭取做出一组有分量、有温度、能打动人心的报导!”
  马局长也笑著补充:“建国,这是好事。宣传出去,不仅是对你们工作的肯定,也能爭取到更多社会关注和资源倾斜。对肉联厂下一步的恢復发展,有好处。你放心,商业局这边也会全力配合。”
  “那就麻烦高处长、马局长了。我们全力配合採访。具体时间,我让厂里办公室跟您那边对接。”
  王建国表態爽快。
  他深知宣传的双刃剑效应,但更清楚,在当前的局面下,积极、正面的舆论关注,对爭取资源、凝聚人心、推动工作利大於弊。
  关键在於如何引导,如何把握分寸,不浮夸,不造假,实事求是地展现困难和奋斗。
  送走马局长和高处长,王建国回到指挥部,將情况简单跟吕厂长通了气。
  吕厂长自然是大喜过望,连声说好。
  宣传报导若是能上去,对肉联厂乃至他本人的仕途,都是极好的助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王建国忙於接待各路“访客”、筹划生產恢復、应对宣传採访的同时,一些不那么和谐的音符,也开始悄然响起。
  第一个不和谐音,来自许大茂。
  这位轧钢厂的放映员,自从傻柱和於海棠关係出现裂痕后,自觉机会大增,对於海棠的追求更加明目张胆。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王建国受表彰、並且可能有宣传部要重点报导的消息,眼珠子一转,又有了新的算计。
  这天,许大茂特意“偶遇”了下班回院的於海棠,手里晃著两张崭新的电影票,是內部放映的毛熊片子,颇为紧俏。
  “海棠,下班了?正好,我这有两张好票,新到的毛熊片,《士兵之歌》,听说拍得特別好,特別有革命英雄主义情怀。晚上一起去看?”
  许大茂笑得殷勤。
  於海棠看了一眼电影票,有些心动,但想到傻柱,又有些犹豫。
  她最近对傻柱有些失望,觉得他除了做饭干活,实在没什么“情趣”和“上进心”,跟眼前这位能弄到紧俏电影票、说话风趣、还在宣传部有点关係的许大茂相比,似乎差距明显。
  “这……不太好吧?”
  於海棠迟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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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有什么不好的?同事之间,交流学习嘛!”
  许大茂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而且,海棠,我听说,部里宣传部要重点宣传你们厂那个王处长了?这可是大事!你要是能跟这样的人物搭上点关係,將来说不定在广播站的发展,也能借点力。我听说,王处长跟他媳妇,好像还挺欣赏你的?上次傻柱那事……说不定就是误会。你要是能通过这次宣传报导的机会,跟王处长家走动走动,留个好印象,没坏处。看电影嘛,顺便聊聊,我也可以帮你分析分析,出出主意。”
  他这话,一半诱惑,一半挑拨。
  既暗示了接近王建国的“好处”,又隱隱点了傻柱的“不上道”和之前的“误会”,还给自己接近於海棠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於海棠被他说得心思活动,想到自己在广播站也渴望进步,想到王建国如今的影响力,再想到傻柱的“不爭气”……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电影票。
  “那……好吧。谢谢许师傅。”
  许大茂心中得意,脸上笑容更盛。
  他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只要拿下於海棠,不仅能打击傻柱,说不定还能通过於海棠,迂迴地跟如今风头正劲的王哥搭上点关係,以后在厂里,在这片儿,岂不是更能如鱼得水?
  傻柱很快知道了於海棠和许大茂去看电影的事,是二大爷刘海中“无意”中说漏嘴的。
  傻柱气得在食堂后厨把菜刀剁得震天响,心里又酸又苦又怒。
  他想去找於海棠问个明白,又拉不下脸;想去找许大茂打架,又怕把事情闹大,更让於海棠瞧不起。
  他像一头困兽,在食堂和宿舍之间来迴转悠,最后,还是没忍住,跑去找了李秀芝。
  “嫂子!你说海棠她……她怎么能这样!”
  傻柱红著眼睛,又急又气。
  李秀芝已经听说了些风声,心里也为傻柱著急,但只能劝道:“柱子,你別急,兴许就是看个电影。海棠那孩子,心气高,你得有点耐心。关键是你自己,得爭气啊!你看人家建国,这次……”
  她本意是想鼓励傻柱上进,可这话听在傻柱耳朵里,却成了拿他和王建国比较,更让他不是滋味。
  “建国哥是厉害,可我……我就是个厨子!”
  傻柱懊恼地抱著头。
  “厨子怎么了?厨子也能有出息!你把食堂那一摊管好,把菜做好,不也是贡献?关键是你得让海棠看到你的好,你的实在,你的上进心!”
  李秀芝苦口婆心。
  傻柱闷声不吭,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知道嫂子说得对,可具体该怎么做?他一片茫然。
  许大茂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不会,也学不来。
  他只会闷头干活,对人好。
  可现在看来,光这样,好像不够了。
  第二个不和谐音,则更加隱晦,也更具威胁性。
  它来自肉联厂內部,或者说,来自某些可能被王建国“快速上升”触动了利益神经的角落。
  这天,蒋东方吊著胳膊,神色阴沉地找到王建国,將他拉到一边无人处,低声道:“建国,有件事,你得心里有个数。”
  “怎么了,蒋科长?”王建国见他神色不对,问道。
  “我听到点风声,”蒋东方声音压得更低,“厂里,还有上面局里,有些人,对你这次受表彰,还有可能要上宣传的事,有点……看法。”
  “看法?什么看法?”王建国神色不变。
  “说你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忽略老同志,比如吕厂长;说你搞『土法復產』是瞎胡闹,不讲科学,是没办法的办法,不值得大肆宣扬;还有的说你跟宣传部走得太近,是想出风头,心思没全放在恢復生產上……”蒋东方说著,自己都有些气愤。
  “都是一些见不得人好的酸话!但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我估摸著,可能是有些人看你起来太快,眼红了,或者是以前跟你,跟吕厂长不太对付的人,在背后使绊子。”
  王建国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种背后的非议和暗箭,他並不意外。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自己从一个技术干部,在救灾中脱颖而出,获得高规格表彰,又即將成为宣传典型,必然会触动一些人的敏感神经。
  质疑功劳分配,质疑方法科学性,质疑动机……
  这些都是常见的攻击角度。
  “我知道了,蒋科长,谢谢你告诉我。”王建国拍了拍蒋东方的肩膀。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把生產恢復搞上去,把產品质量抓牢,比什么都强。至於那些閒话,不用太在意。不过,也提醒我了,以后做事更要谨慎,该匯报的匯报,该沟通的沟通,成绩是大家的,责任是我的。”
  蒋东方见王建国如此沉稳,心下稍安,但依旧提醒:“你还是得当心点。有些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特別是你现在风头正劲,盯著你的人多。”
  “放心,我有数。”王建国点点头。
  他確实有数。
  他从未想过要独揽功劳,在所有的匯报和可能的採访中,他都极力突出集体和一线骨干。
  至於“土法復產”是否科学,事实胜於雄辩,產出的合格產品和安全记录就是最好的回答。
  跟宣传部门接触,也是工作所需,坦坦荡荡。
  但蒋东方的提醒是对的,必须更加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更加注重团结大多数,尤其是要处理好和吕厂长等老领导的关係,不能给人以“忘本”或“独断”的口实。
  同时,也要提防有人借题发挥,在技术细节、资源分配、甚至生活作风上做文章。
  送走蒋东方,王建国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口,望著厂区里逐渐多起来的灯火和忙碌的身影,心中一片冷肃的清明。
  表彰和宣传,是光环,也是聚光灯,將他置於一个更显眼、也更容易被审视和攻击的位置。
  四合院的琐碎算计,肉联厂內部的人际波澜,乃至更上层可能存在的微妙博弈,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高光”而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但他並不畏惧,也不烦躁。
  这条路,本就是他一步步走来的。
  从屠宰工到技术员,到科长,到副处,再到如今进入部里视野,每一步都伴隨著挑战和算计。
  区別只在於,如今的舞台更大了,对手可能也更隱蔽、更高明了。
  他需要更加冷静,更加縝密,既要抓住机遇,利用好“典型”的身份为自己爭取资源、推动工作,又要步步为营,防范可能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
  家人需要安顿,傻柱的烦恼或许可以侧面点拨一下,许大茂之流的小动作不必过分在意但要有所提防,厂內的团结必须维护,生產恢復的步伐决不能乱……
  夜色渐深,秋风更凉。
  但王建国內心那团因责任和挑战而燃起的火焰,却更加沉静,也更加灼热。
  他知道,属於他的、真正的考验,或许在表彰大会的掌声落下之后,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表彰大会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王建国正忙於应对接踵而至的宣传採访、梳理恢復生產的千头万绪、以及化解那些隱在暗处的微妙压力。
  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將大部分精力投注在肉联厂这个更大的舞台上,对四合院那些固有的、缓慢流动的日常纠葛,有意无意地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和冷静的观察。
  然而,生活总是充满意外,一些看似突然的变故,往往能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远超预期的连锁涟漪,將所有人,包括试图专注於“大事”的王建国,重新拉回那个烟火气与算计並存的小天地。
  许大茂的“好事”,来得迅猛而高调,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一直觉得看透了他的王建国。
  最初只是些零碎的风声。
  先是二大爷刘海中在某次全院大会。
  由於一大爷易中海的消沉,全院大会如今已名存实亡,但刘海中仍试图以“传达街道精神”的名义偶尔召集后,神秘兮兮地拉住几个老住户。
  他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许大茂这小子,最近可了不得,攀上高枝儿了!”
  他那圆胖的脸上混杂著不可思议和一种酸溜溜的羡慕。
  “说是认识了一个了不得的姑娘,家里是这个——”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动作,又指了指天,“上面也有路子!”
  接著,三大爷阎埠贵也推著眼镜,在算计自家那点白菜冬储的间隙,加入了议论:
  “许大茂?就轧钢厂那放映员?他能攀什么高枝?別是吹牛吧?”但很快,他话锋一转,“不过这小子脑瓜子活泛,嘴皮子利索,专会討大姑娘小媳妇欢心……要真走了狗屎运,也说不定。”
  流言在院里飘了没几天,就被许大茂自己以一种近乎炫耀的方式证实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天气难得放晴。
  许大茂一改往日睡懒觉的习惯,早早起来,把自己拾掇得溜光水滑:一身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髮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乱,脚上的皮鞋擦得鋥亮。
  他昂首挺胸地从前院走到中院,再溜达到后院,见人就散烟,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平时他自己都捨不得抽。
  “三大爷,忙著呢?抽支烟!”
  “二大妈,晒被子啊?今儿天儿真好!”
  他甚至破天荒地主动跟蹲在门口抽闷烟的傻柱打了个招呼,“哟,傻柱,没出去逛逛?”
  傻柱正为於海棠和许大茂看电影的事憋著火,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扭过头没理他。
  许大茂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灿烂,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全院人听:
  “我今儿个有点事,出去一趟。晚点儿,可能带个朋友回来给大家认识认识!到时候都来瞧瞧啊!”
  他这副做派,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等他骑著那辆擦得鋥亮的自行车,意气风发地出了院门,院里立刻炸开了锅。
  “瞧见没?许大茂这是真要『办事』了?”
  “带朋友回来?什么朋友值得这么大张旗鼓?”
  “我看哪,八成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高枝儿』!”
  王建国那天正好在家,帮著李秀芝整理一些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准备修补后用的家具零件。
  他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没太在意。
  许大茂的张扬,他见得多了。
  直到傍晚时分,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许大茂那刻意拔高的、带著討好意味的笑声从前院传来,他才从手中的活计上抬起头。
  “小娥,小心门槛儿!这边,这边,这就是我们院儿,虽然旧了点,但邻里邻居都特热情,特朴实!”
  许大茂的声音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殷勤和……紧张?
  王建国放下手里的刨子,走到自家门口,隔著帘子向外望去。
  只见许大茂半侧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引著一位女同志走进中院。
  那女同志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量高挑,穿著一件剪裁合体的呢子大衣,顏色是时下並不多见的浅驼色,脖子上繫著一条素雅的丝巾。
  她烫著时兴的捲髮,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眉眼间带著一种养尊处优环境下才有的温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好奇。
  她的穿著打扮、气质神態,与这灰扑扑、杂乱破败的四合院,显得格格不入。
  她手里还提著两个精致的纸盒子,看样子是点心。
  “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中院,我住后院,从这边过去。”
  许大茂继续介绍著,目光扫过各家各户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腰杆挺得更直了。
  “来,各位邻居,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娄小娥同志,我……我的朋友。”
  娄小娥落落大方地朝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点了点头,嘴角掛著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快速扫过周遭环境时,那一闪而过的细微讶异和不適,没能逃过王建国的眼睛。
  她显然对这里的居住条件缺乏心理准备。
  “娄小娥?”
  三大爷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喃喃念了一遍,猛地想起了什么,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变调。
  “娄……您父亲,难道是……娄半城,娄先生?”
  娄半城这个名字,在老四九城,尤其是稍微上点年纪、经歷过旧社会的人耳朵里,可谓如雷贯耳。
  那是解放前北平城里有名的大资本家,產业遍布钢铁、商贸等多个领域,是真正“半城”家业的人物。
  解放后,经过公私合营和社会主义改造,娄家的產业钢铁厂早已归公,娄半城本人也成了拿定息的“红色资本家”,但名头和曾经的財富影响力,依旧在民间流传。
  娄小娥微微一笑,既不否认,也不张扬,只是客气地说:
  “家父正是。老人家现在身体还好,时常念叨要跟上新时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身份,又表明了进步態度。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看向许大茂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真他娘走狗屎运了!居然攀上了娄半城的闺女!
  二大爷刘海中张大了嘴,半晌才合上,再看向许大茂时,那眼神里的羡慕嫉妒几乎要溢出来,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对“资本家”这个遥远而模糊概念的敬畏。
  他虽然嘴里常掛著“领导”、“阶级”,但真正面对旧时代残留的“巨富”名头时,那种根深蒂固的世俗敬畏感,还是冒了出来。
  傻柱也听见了动静,从屋里探出头,看到光彩照人的娄小娥,再看看旁边一脸得意、恨不得把“这是我女朋友”刻在脑门上的许大茂,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人当面狠狠揍了一拳,又酸又涩又怒,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许大茂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傻柱那反应,让他心里像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一样,畅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他强压著仰天大笑的衝动,更加殷勤地引著娄小娥往后院走。
  “小娥,走,去我屋坐坐,我爸妈听说你要来,高兴坏了,准备了好茶呢!”
  王建国静静地站在自家门內,看著许大茂和娄小娥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迅速转动著几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