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遗弃
  “它们本就是此界法则的维护者、探索者和既得利益者。”
  “於是,一场规模空前、惨烈无比的『跨界战爭』爆发了。”
  “真正的精锐力量,金丹真君,化神尊者,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
  “纷纷率领门下弟子、道兵大军,主动杀入了魔域!”
  “他们的目標,是摧毁魔域入侵的源头,至少是建立防线,將战火阻挡在幻灵界之外。”
  “这是一场赌上宗门传承的远征。”
  说到这里,蛟龙虚影的语气中竟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敬意,儘管它本身是妖修,与那些人类顶尖宗门並非一路。
  “而幻灵界本土,则成了大后方和资源供给地。”
  “为了避免传承断绝,也为了保存元气,几乎所有有能力的大派。”
  “都將门中重要的传承典籍、有潜力的中坚弟子、以及部分核心资源,通过秘密途径,转移出了幻灵界。”
  “前往那些早已开闢好的、相对安全稳定的『后方界域』或『附属洞天』中重建山门。”
  它看向张顺义,赤金眼眸中带著一丝明显的怜悯和……嘲弄?
  “至於你们现在所见的,还活跃在幻灵界各地的,诸如禾山宗、白骨观之流……”
  蛟龙虚影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张顺义心中某些隱隱的猜测。
  “不过是在当年那场大撤离中,因为没有足够靠山、没有被那些顶尖势力看中携带、或者自己选择留下『搏一搏机缘』的……『旁门左道』、『散修杂家』罢了。”
  “真正的『名门正派』、『灵门正宗』,早在五百多年前,就已基本撤离这处已成『前线战场』的幻灵界。”
  “留下的,要么是分支、弃子,要么就是如你们这般,在废墟和夹缝中,靠著拾取前人牙慧、自行摸索挣扎求存的……『难民』。”
  话音落下,孽境空间內一片寂静。
  只有灰雾仍在不知疲倦地翻涌,模擬著雷鸣电闪,仿佛在为这段被揭露的、残酷而宏大的歷史,奏响无声的輓歌。
  张顺义僵立在原地,显化的身影微微晃动。
  虽然心中早有诸多猜测,但亲耳从一个疑似亲歷者的古老存在口中,听到如此清晰、如此顛覆性的真相,所带来的衝击力,还是远超他的想像。
  天变之劫……竟是世界碰撞?
  禾山宗、白骨观……只是被留下的“旁门左道”?
  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被主力放弃的“前线战场”?
  那些传说中的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正统大能,早已离去?
  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碰撞、重组。
  以往许多困惑似乎都有了答案。
  为何功法多有缺陷?
  为何传承断档如此严重?
  为何修炼到高深境界如此艰难且危险?
  为何秘境频现却又危机四伏?
  为何灵毒这种诡异的东西会出现……
  原来,他们一直在一个被战爭创伤、被遗弃的、法则可能都有些不全的“废墟世界”里挣扎求存。
  所谓的修行,所谓的宗门爭斗,所谓的秘境探索,在更高维度的存在眼中,或许不过是螻蚁在废弃战场上的觅食与撕咬……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夹杂著荒谬、不甘,以及一丝……
  被时代洪流无情拋下的渺小与愤怒,悄然涌上张顺义的心头。
  他看著眼前那散发著淡淡威压、仿佛见证了沧海桑田的蛟龙虚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世界”,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还未等张顺义从“幻灵界乃前线战场遗弃之地”、“禾山宗等不过是被落下的旁门左道”这一连串顛覆认知的衝击中完全回过神来。
  更细微的观察力让他猛然发现,眼前那尊威严、庞大的青鳞红底蛟龙虚影。
  其身躯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就像一幅浸了水的古画,墨色正被无情地冲刷、淡化。
  那由蜃气勉强凝聚维持的形体,边缘开始模糊、逸散,化作点点微不可察的星光尘屑,悄然融入周围翻涌的灰雾之中。
  就连那双原本炯炯有神、仿佛能洞彻人心的赤金色竖瞳,光芒也在迅速黯淡,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蛟龙显然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
  它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汲取更多能量维持自身,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未曾在赤金眼眸中泛起。
  那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张顺义身上,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认命般的淡然。
  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
  “小友……也应察觉了。”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低沉磁性,却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的力度,显得有些飘忽。
  “我……確实已油尽灯枯。”
  “五百余年与双魔纠缠,镇封於此,早已耗尽了本源。”
  “方才一番『演练』与『讲述』,只为乞求道友一念慈悲。”
  它的虚影又淡薄了几分,几乎快要与周围的灰雾融为一体。
  “《太上真鰍七转七变化龙诀》,乃我祖上追隨焦真人所获,是我这一脉……最核心的传承。”
  “今日……传於你手,不求你光大门楣。”
  “只愿……此法不隨我这无用残躯,彻底湮灭於世。”
  它顿了顿,那几乎快要消失的赤金眼眸,努力聚焦在张顺义脸上,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小友……若念在此番主动赠与、未曾加害的情分上……。”
  “只求……只求在未来,待你道行高深、执掌此境权柄之时……”
  “能与我一份……魂灵转世的机会……”
  最后的字句,轻若蚊蚋,却带著一种跨越了漫长痛苦岁月、最终归於沉寂前的唯一希冀。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话音未落,那本就淡薄得只剩轮廓的蛟龙虚影,微微一震。
  没有惊天动地的崩解,没有悽厉不甘的嘶鸣。
  它就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沙画,又像晨曦中悄然消融的残梦。
  就那样静静地、无声无息地,彻底溃散开来。
  化作无数细微到极致的、闪烁著最后一点灵光的尘屑。
  纷纷扬扬,洒落、融入孽境无边无际的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