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靖海有变前路几何(下)
  “所以你来了双云县。”张顺义说。
  柳残阳点头:“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双云县在你的势力范围內,最安全。”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张顺义也听懂了。
  所谓剑诀传承本就是个藉口。
  毕竟五百多年搜刮之下,这类传承禾山宗內多不胜数,不涉及元神终究不值一提。
  柳残阳不是来投奔的,是来避难的。
  高师姐的人迟早会找上门,他需要一个靠山。
  而玄阴观,如今在方圆几百里內,算得上是最硬的靠山。
  一口饮尽杯中残茶,柳残阳又续了一杯。
  “道基之后,”他说,“便是凝煞炼罡。”
  张顺义静静听著。
  这些事,他在典籍中也读过,老蛟记忆之中也有涉及,却从未有人如此详细地对他讲过。
  那些文字是死的,记忆是单一的,而柳残阳口中说出的话,是活的——带著血,带著火,带著无数人惨死的经验。
  “法力充盈全身,是个水磨功夫,並不太难。”柳残阳说,“难的是更进一步,踏入丹境。”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
  “凝煞,需天地间的地煞之气。”
  “这东西隱秘难寻,与自家法力不合则有害无益。”
  “未经人工阵法常年蕴养,更是狂暴难抑。”
  “想借它凝煞,十死无生。”
  张顺义心中一凛,端著茶杯,没有喝。
  他隱隱猜到了什么。
  “靖海府境內,”柳残阳压低声音,“便有一座煞穴。”
  “蕴养了百多年,四年后便能供应一人凝煞。”
  “这煞穴,是聚魂峰门下与白骨观、海潮帮的分舵爭斗了十余年才夺下的。”
  “以本地三百余万凡人生气蕴养至今。”柳残阳看著他。
  “四年后,煞穴大成,谁能凝煞,谁便是下一个丹境真君。”
  “聚魂峰內,”张顺义放下茶杯,“不止高师姐一人要凝煞吧?”
  柳残阳摇头:“不止。她门下几个亲信,也到了这一步。”
  “左近郡府,也必定会参与爭夺。”
  “海潮帮临近此处的分舵,还有白骨观——那才是真正的本地人。”
  “虽然体量只与聚魂峰相当,之前又没能保住煞穴,但一定不会甘心。”
  “四年后,他们必定出手。”
  张顺义沉默。
  靖海府周边,炼窍三百以上的修士,他能数出十几个。
  这些人卡在瓶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凝煞的机会。
  四年后煞穴大成,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高师姐要爭。”柳残阳说,“她如今已是真人,又有法器在手,自然志在必得。”
  “但她一个人不够,需要帮手。”
  “所以她要整合府城势力,把能打的人都拢到麾下。”
  他看了张顺义一眼:“你,也在她的名单上。”
  张顺义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味悠长。
  他喝完一杯,放下杯子。
  “四年后,你我怕是也要凝煞了。”柳残阳也不管他反应如何,接著说。
  张顺义点头。
  以他如今的进境,四年后无论是否能周天圆满,都要做出决断。
  三百窍以上铸就道基便是內门標准,也算是本界几大宗派维持人材梯队的实力。
  至於三百六十五窍,已经是传说境界,也不知能否得见。
  据老蛟记忆之內所载,无须道基图录编制法力,便能打磨真气混如一体,周身真气自凝法力,法力自生,贴合己身。
  柳残阳身负沧浪宗嫡传,又有剑丸在身,进度只会更快的推进到凝煞境界。
  “玄冥阴煞。”
  柳残阳见他又在思索,乾脆说出四个字。
  “那煞穴中蕴养的,应是此煞。对你我来说,都是合適的。”
  张顺义眉头微蹙。
  玄冥阴煞,水属,性阴寒,与他修炼的功法確实相合。
  柳残阳的剑诀也偏水性,同样適用。
  “煞穴之爭,爭的是凝煞的机会,也是爭的人。”柳残阳的声音很平静。
  “四年之內,方圆千里之內,所有炼气圆满的修士,都要表態。”
  “要么站队,要么被清理。”
  张顺义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热水,將凉茶一饮而尽。
  “你在逼我。”他说。
  柳残阳摇头:“我在提醒你。”
  两人对视。
  包厢中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
  那炉檀香已经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我明白了。”张顺义放下茶杯,“四年后的事,四年后再说。”
  “眼下,你先在双云县住下。陈远会安排。”
  柳残阳点头,没有再多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平静的水面上。
  映月楼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晃动,如同一幅流动的画。
  远处,捉刀楼的方向传来隱约的喧譁声。
  “张师弟。”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四年后,我们能活下来几个?”
  张顺义没有回答。他也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拂面,带著水汽和远处山林中草木的清气。
  远处,双云坊市的灯火將半边天映得通红,人影绰绰,喧囂不止。
  “不知道。”他说。
  柳残阳没有追问。
  两人並肩站在窗前,谁也没有再开口。
  柳残阳说,“我日后为高师姐衝锋陷阵卖命便可。”
  “你虽然还排不上號,但日后也是要全力驱使门下弟子与几方势力混战,才能保住玄阴观基业。”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残酷。
  张顺义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玄阴观如今名声在外,树大招风。
  四年后煞穴之爭,若他不站队,不表態,不拿出足够的力量。
  那些覬覦观中產业的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毕竟不站队本身也是一种站队。
  张顺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之前的投奔一说,自然是託词,柳残阳是来结盟的。
  两个炼窍小辈,想在道基真人的阴影下抱团取暖,已是不易,何况都在奢望著更进一步。
  谈不上多信任,但至少,此刻他们需要彼此。
  不过,如今时局变幻莫测,秘境之灾更是看不到结束的希望,倒也不能说日后便会定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