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逞能
  隨著时间推移,坊市內的廝杀声渐渐平息,最后几声惨叫也被夜风吞没。
  陈远站在捉刀楼顶,俯瞰著满目疮痍的街道,手中那沾血的铜镜也不知是被敌人所伤还是被他自己捏的变了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脚步踩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確认自己还活著。
  张顺义站在海潮生烟阁前的废墟中,衣袍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三百窍劫气如潮水般退去,紫色的鳞片纹路从皮肤下隱没。
  蛟魔真身收敛,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隨之消散。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出口化作白雾,在夜空中缓缓飘散。
  四周的玄阴观弟子正在打扫战场。
  有人拖著白骨力士的残骸往街角堆,骨茬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划痕;有人在给俘虏上绑,麻绳勒进皮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有人在清点尸体,一具具翻看,登记在册。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混著硫磺和焦臭,令人作呕。
  “观主。”陈远从人群中走出,在他面前站定。
  “坊市內的战斗基本结束了。”
  “海潮帮据点已被彻底捣毁,周厄水伏诛,其手下或死或俘。”
  “白骨观和血魔宗的潜伏者也已清理乾净。”
  他顿了顿,“但坊市外的山林中还有溃逃之敌,赵豹师弟已带人去追了。”
  张顺义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落在那些被砸烂的店铺、倒塌的屋檐、碎裂的青石板上。
  坊市是玄阴观的钱袋子,这一夜的血战,就算贏了,也是惨胜。
  那些在战斗中损毁的铺面、被波及的商户、受惊的散修,都需要时间安抚和修復。
  “乔师兄呢?”他问。
  陈远四下一望,抬手指向街角。
  乔山正站在一处倒塌的屋檐下,背靠著一根歪斜的木柱,闭目调息。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血河中的污血。
  那张向来沉稳的脸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起伏如同风箱。
  张顺义迈步走过去。
  乔山似有所觉,睁开眼,冲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中带著疲惫,却依旧清明。
  “乔师兄今日……”
  张顺义开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拍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力道。
  但乔山的身体却猛地一震,那张潮红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他张口,一团污血喷涌而出,溅在张顺义的衣襟上。
  血是黑色的,粘稠如浆,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乔师叔!”陈远惊呼。
  乔山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七窍中同时涌出血丝。
  眼角、鼻孔、耳道、嘴角,暗红色的血液沿著脸颊的沟壑缓缓流淌,在惨白的皮肤上画出触目惊心的轨跡。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老树,摇摇欲坠。
  刘猛那近丈高的身形就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回头,正好看见乔山软倒。
  他一个箭步衝过来,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扶住乔山的后背。
  “师兄!师兄!”
  刘猛的声音发紧,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凶狠的虎目中满是焦急。
  张顺义蹲下身,伸手搭在乔山腕上。
  脉搏细弱而紊乱,时而快如奔马,时而缓如游丝,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掐住乔山的人中,又顺了顺他胸口的真气,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瞳孔散大,对光反应迟钝,这是神魂受创的徵兆。
  他將一缕真气输入乔山体內,沿著经脉缓缓游走。
  真气传回的信息让他稍稍鬆了口气——乔山的內臟有多处撕裂,经脉也有几处破损,但都不算致命。
  最麻烦的是盘踞在他胃袋中的那团东西。
  “都出去。”张顺义沉声道。
  刘猛和陈远对视一眼,没有动。
  “出去!”
  张顺义加重了语气。
  “都去带人去追溃逃之敌。”
  “坊市外的山林中还有漏网之鱼,一个都不要放过。”
  “这里交给我。”
  刘猛咬牙,鬆开扶著乔山的手。
  他將乔山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冲张顺义抱拳:
  “观主,师兄就拜託你了。”
  张顺义点头。
  刘猛转身大步离去,边走边吼:
  “夜叉道兵,跟我来!一个都不许放跑!”
  那些红皮血发的夜叉们齐声呼应,煞气冲天,跟在刘猛身后向坊市外涌去。
  陈远也带著人散了。
  他需要去安抚坊市中的商户和散修,统计损失,恢復秩序。
  张顺义等周围的人走远了,才张口吐出一口五色云雾。
  云雾翻涌,化作近百个奇形怪状的阴魔眷属,散落在四周。
  它们一出现,便贪婪地打量著四周。
  那些还在流淌的鲜血、散落的残肢、未散的魂火,都是它们渴望的养料。
  但张顺义的心念一动,拘魔禁制便如无形的锁链將它们牢牢束缚。
  它们只能乖乖地散开,在外围布成警戒圈,將这片区域与外界隔绝。
  张顺义又確认了一遍——乔山已彻底昏迷,周围再无旁人。
  他这才將手按在乔山丹田处,將自身真气直接送入三窍。
  他的六转混元聚真丹炁,与寻常修士不同。
  本质是『人丹法』反覆祭炼,將那真气淬炼成了纯粹的“药力”——精纯、温和、生机勃勃。
  只需一缕,便胜过最好的疗伤丹药。
  便是上品疗伤法术都没如此功效。
  若有人將他生吞活剥,那效果更是远超任何天材地宝。
  只是他从不以此示人,外人只知他真气浑厚,却不知这浑厚之中蕴藏著怎样的生机。
  此刻,那真气如涓涓细流,注入乔山体內。
  药力所过之处,撕裂的內臟开始癒合,破损的经脉重新接续。
  那些被血河侵蚀的伤口,在药力的滋养下生出新的肉芽,將污血一点一点地排出体外。
  乔山的脸色从惨白转为蜡黄,又从蜡黄转为微红,呼吸也渐渐平稳。
  但那些在外围警戒的阴魔眷属,却嗅到了药力的气息。
  它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张顺义,眼中满是贪婪。
  那贪婪赤裸裸的,不加掩饰,如同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肉香。
  畸形的肢体虽然大多还未动作,但那细小的绒毛触手却已经蠢蠢欲动。
  张顺义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