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说谁江郎才尽?
  正月二十二,终究还是到了。
  天还未亮,魏国公府的门前,已是人声鼎沸,火把通明。
  徐达一身戎装,铁甲錚錚,在全家人的目送下,翻身上马。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然后一挥马鞭,率领著亲兵卫队,匯入了城外那支即將开赴北境的钢铁洪流之中。
  父亲出征之后,府里的气氛,既像是被抽走了一根主心骨,变得空落落的。
  又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让孩子们的天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放。
  母亲谢氏,开始將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佛堂里,每日诵经,为远在北疆的丈夫祈福。
  大哥徐允恭,则彻底扛起了家中长子的重担。
  他每日都要处理府中庶务,还要时常前往兵部,与朝中官员对接军需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整个国公府,仿佛瞬间就长大了。
  而在这份沉静之中,唯一增添了几分活泼亮色的,便是徐妙云。
  自打新年那天,被四哥徐景曜牵著手,在金陵城的街头逛了一圈之后,这位平日里安静得像个小仙女似的九岁姑娘,就彻底黏上了她的四哥。
  徐景曜在书房里看书,她就搬个小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自己也捧著一本书看,时不时地,还会把自己觉得有趣的句子指给四哥看。
  徐景曜去马场练马,她也必定会跟著去。
  她不吵不闹,就抱著个暖手炉,坐在马场边的亭子里远远地看著。
  每当徐景曜成功地完成一个动作,她都会第一个,用力地拍著小手,为他喝彩。
  就连徐景曜每日去大本堂上学,她都会亲自將他送到二门口,细心地帮他整理好衣领上的褶皱,叮嘱一句“四哥路上小心”,才肯罢休。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徐景曜心中温暖的同时,也让另一个人,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这个人,就是二哥徐增寿。
  他感觉,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以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开心果”,是弟弟妹妹们眼中最会玩的兄长。
  可现在,小妹却整天围著那个闷葫芦似的四弟转,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
  这让徐增寿的心里,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一罈子老陈醋。
  这股酸味,在某个冬日的傍晚,终於达到了顶峰。
  这日晚饭,桌上有一道清蒸鱸鱼,鲜美无比。
  徐妙云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块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地挑去了里面所有的细刺。
  然后,在眾人理所当然的目光中,將那块完美的鱼肉放进了徐景曜的碗里。
  “四哥,吃鱼。”
  “谢谢妙云。”徐景曜笑著,自然地接受了这份投餵。
  而一旁的徐增寿,看著这一幕,嘴里那块嚼了一半的红烧肉,瞬间就不香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长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与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形象极不相符的表情。
  只见他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负后,一手前伸,摇头晃脑,用一种极为彆扭的腔调,朗声吟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一开口,就把饭桌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大哥徐允恭,差点把刚夹起来的青菜掉在桌上。
  母亲谢氏,也停下了筷子,诧异地看著他。
  就连徐景曜,都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他二哥……在吟诗?
  青玉案?
  辛弃疾?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黄河水倒流了?
  徐增寿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震撼效果,他愈发得意,將那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断断续续地背了出来。
  虽然有几个地方磕磕巴巴,但最精华的那几句,他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徐增寿对眾人投来的惊异目光,感到非常满意。
  当最后一句落下,他得意洋洋地扫视全场,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饭桌上,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
  最终,还是母亲谢氏,率先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增寿,”她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你……你何时变得如此好学了?这首词,念得真好。”
  半晌,徐允恭也开了口,脸上带著几分讚许:“二弟,没想到,你近日的学业,竟精进如斯。这首《青玉案》,意境高远,非寻常诗词可比,你能领会其中三味,实属不易。”
  “二哥,很好。”就连徐妙云也露出了钦佩的笑容。
  得到了家人的一致夸奖,徐增寿那颗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得意地挺起胸膛,挥了挥手,一副“这都是小意思”的表情。
  然而,帅不过三秒。
  得到夸奖的徐增寿,瞬间就飘了。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是全家最有文化的人,连那个整天抱著书本的四弟,都被他比了下去。
  他那身临时披上的文人外衣,在眾人的夸讚声中,迅速地开始崩塌。
  徐增寿看著眾人,用一种极为惋惜的语气,咂了咂嘴,说道:
  “不过嘛,要我说,这个叫辛弃疾的,恐怕也是江郎才尽了。”
  “噗——”
  徐景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当场就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看著自己的二哥。
  大哥,你说什么?
  江郎才尽?
  你评论谁?
  辛弃疾?!
  那个“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辛弃疾?那个“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辛弃疾?!
  大哥,你怕是不知道,这位爷一个人,就占了宋词的半壁江山啊!
  饭桌上,所有人都被他这句石破天惊的文学评论,给搞懵了。
  还是徐妙云,眨著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二哥,你为什么这么说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徐增寿的身上,等待著他的高论。
  这行为正中徐增寿下怀。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见徐增寿得意地挺起胸膛,將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用一种指点江山的口吻,给自己的妹妹解惑。
  “这还用问吗?”
  “你想啊!”
  “这位辛弃疾,名气这么大,可你算算,这都多少年了?”
  “他有出过什么新作吗?一篇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写不出来了!”
  “这要不是江郎才尽了,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