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终章(完)
  江南深秋。雨水顺著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响声。
  閒静庄园內。气氛压抑沉重。臥房之中,炭盆燃烧。驱散屋內寒气。
  徐景曜躺在床榻上。他面容枯槁。呼吸微弱。胸膛起伏极其缓慢。生死大限將至。非人力可违。大明帝国的这根定海神针,终究熬不过岁月的侵蚀。
  赵敏坐在床榻旁。她双手握紧徐景曜右手。没有哭泣。目光平静。
  太子朱文圻跪在床前。他双目赤红。泪水顺著脸颊滑落。皇帝朱雄英远在京城坐镇,无法抽身。太子代君视疾。
  徐景曜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越过床幔。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朱文圻。
  “殿下。”徐景曜开口。声音沙哑乾瘪。
  朱文圻膝行上前。凑近床榻。
  “外祖父。孙儿在。”朱文圻哽咽回应。
  “大明江山。交给你了。”徐景曜喘息。他积攒著最后力气。“我留了一本册子。在书房暗格。里面写了制衡资本之法。你拿回去。熟读。不可废弃法典。”
  很显然,他对这庞大帝国的未来依然存有忧虑。资本逐利,若无法典约束,必生大乱。
  朱文圻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地砖。发出闷响。
  “孙儿发誓。定守法典。定保大明基业。绝不让外祖父心血付诸东流。”朱文圻给出郑重承诺。
  徐景曜转过头。他看向坐在身旁的赵敏。
  两人视线交匯。三十年风风雨雨。从濠州起兵,到征战天下,再到退隱江南。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现。
  “敏敏。我走先一步。”徐景曜费力吐出字句。
  赵敏点头。她拿出手帕。擦拭他额头细汗。
  “安心走。我隨后便来。”赵敏语气平稳。
  徐景曜看著她。双眼缓缓闭合。胸腔內最后一口气呼出。
  他握著赵敏的手,彻底失去温度。手掌滑落榻边。
  大明护国大公。大明帝国缔造者。徐景曜。薨。
  也就是此时,院外狂风大作。吹折了庭院里的老梅树。树枝断裂。砸在地上。
  消息传出庄园。驻守城外的神机营吹响丧角。號角声悲凉。穿透雨幕。响彻江南原野。
  快马驛使衝出营地。他们背插红旗。沿著新修柏油马路。换马不换人。奔向金陵。
  沿途火车站。站长接到噩耗。拉响火车汽笛。
  汽笛轰鸣。一站接一站传递。长鸣不绝。
  金陵城。紫禁城。
  皇帝朱雄英接到驛使急报。他身躯一晃。跌坐龙椅。泪水瞬间涌出。
  他下令罢朝十日。天下縞素。大明全境下半旗致哀。
  中央户行关门停业。江南工厂停止运转。织布机停歇。炼钢炉熄火。无数工匠走出车间。他们面向南方。双膝跪地。痛哭流涕。
  他们知道。那个给他们制定最低工钱、给他们饭吃的护国大公,走了。
  西域油田。驻军將领拔刀砍向沙地。放声大哭。
  殷地安大陆。燕王世子朱高煦接到越洋急报。他下令全军縞素。鸣放火炮百门。祭奠亡魂。炮声震动美洲山脉。
  欧洲布政使司。各地长官摘下乌纱。面向东方叩首。
  但仔细一想,这天下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天下。徐景曜虽然离去,大明这台庞大机器依然会按他定下的规矩继续运转。他留下的制度,比他本人更加坚不可摧。
  次日。江南庄园。
  灵堂搭建完毕。白幡飘扬。纸钱漫天。
  赵敏身穿素白麻衣。她没有在灵堂前哭泣。她转身走出前院。来到书房。
  书房內陈设依旧。书桌上放著徐景曜用过的算盘。算珠磨得鋥亮。
  赵敏走到书柜前。她按下第三层木板。
  暗格弹开。里面放著一个紫檀木匣。
  她取出木匣。双手捧著。走回前院。
  朱文圻身披重孝。正跪在灵堂前烧纸钱。火焰映照著他悲伤面容。
  赵敏走到他身后。將木匣递上前。
  “殿下。大公一生心血。全在里面。”赵敏交代。
  朱文圻站起身。双手接过木匣。匣子沉重。
  “带回京城。莫负他期盼。里面写了如何拆分煤铁商会。写了如何应对西洋残党反扑。字字千金。”赵敏叮嘱。
  朱文圻捧紧木匣。他看著外祖母。
  “外祖母。隨孙儿回京城吧。父皇母后牵掛您。留在江南,徒增伤感。”朱文圻劝说。
  赵敏摇头。
  “他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赵敏语气坚决。
  “殿下带著大军扶柩回京。国事不可废。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心骨。走吧。”赵敏下达逐客令。
  更何况,这木匣里的东西,关乎大明未来百年国运。朱文圻不敢耽搁。
  他知赵敏脾性。不再劝说。双膝跪地。叩首拜別。
  大军护送灵柩。离开庄园。前往金陵。浩浩荡荡。
  庄园內恢復死寂。
  赵敏遣散所有僕役。她发给他们足额宝钞。让他们各自归家。
  她独自一人。坐在后院藤椅上。
  天空放晴。阳光洒在身上。带来微热暖意。
  她看著那片菜地。青菜已经抽薹。开出黄色小花。
  她看著石桌。那里曾摆放两只茶杯。
  没错,她这一生,从蒙古郡主,到大明太师夫人。她陪他走遍天涯。算计天下。享尽人间极贵。
  如今他走了。这世间繁华。於她而言。皆是虚妄。
  她不需要去適应没有他的世界。
  她闭上眼。感受微风拂过面颊。
  呼吸逐渐缓慢。心跳频率降低。
  脑海中浮现出两人初遇时的画面。清晰如昨。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变得轻盈。
  大明太师夫人。赵敏。坐在藤椅上。面带微笑。停止了呼吸。
  黑暗降临。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赵敏感觉自己置身於无尽虚空。
  身体失去重量。四肢无法动弹。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
  也许过了千万年。也许只过了一瞬。
  周围没有参照物。只有绝对静止。她感受不到悲伤。感受不到喜悦。只有纯粹的虚无。思维仿佛被冻结。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出现白光。
  光线刺眼。赵敏下意识眯起眼睛。眼瞼感受到光芒跳跃。
  耳边传来嘈杂声响。
  那不是马蹄声。不是火车汽笛声。而是一种持续低沉轰鸣。伴隨著尖锐鸣笛。
  赵敏猛地睁开眼。
  眼前景象让她彻底愣住。
  脚下是平整灰色路面。比大明柏油路更加坚硬。上面画著白色线条。
  道路两侧。高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建筑表面镶嵌大块透明材质。阳光折射其上。耀眼夺目。
  路上行驶著铁壳车。没有马拉。速度极快。车身反射金属光泽。排气管喷出轻微尾气。
  人群熙熙攘攘。从她身边走过。
  行人穿著怪异。男子短髮。女子衣著单薄。
  他们手里拿著发光矩形物件。低头按动。屏幕闪烁亮光。
  空气中瀰漫著陌生气味。没有炭火味。没有马粪味。只有汽车尾气与快餐香味混合的气息。
  赵敏低头。看自己双手。
  皮肤白皙。没有老茧。没有皱纹。这是年轻女子的手。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皮肤紧致。
  她低头看衣服。
  不再是麻衣素服。她穿著白色衬衫。蓝色牛仔裤。脚上穿著白色运动鞋。
  这是何处?
  大明疆域?西洋异国?殷地安大陆?
  全都不像。
  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超越了大明格物院认知的世界。
  她站在十字路口边缘。红绿相间灯光闪烁。人群隨灯光移动。
  她茫然无措。任由人群推挤。
  大明太师夫人的谋略与定力。在此刻毫无用武之地。
  她感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恐惧感爬上心头。
  “徐景曜!”
  一声高喊。穿透嘈杂街头。
  声音洪亮。准確钻入赵敏耳中。
  徐景曜。
  这三个字。刻在她骨髓里。印在她灵魂深处。
  赵敏猛然转身。视线穿过人群。寻找声音来源。
  前方数步外。
  一名男子站在路灯柱旁。
  他留著短髮。穿著黑色风衣。白色衬衫领口敞开。
  他手里提著一个纸袋。
  他没有看发声之人。他正看著赵敏。
  隔著熙攘人流。两人视线交匯。
  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透著熟悉英气。
  那是徐景曜年轻时容貌。
  没有白髮。没有皱纹。没有久居上位的沧桑。
  只有纯粹清明。
  男子看著她。展顏微笑。
  笑容温暖。瞬间驱散了赵敏心中所有恐慌。
  於是乎,周围车流声。人语声。全部褪去。
  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
  男子迈开长腿。穿过斑马线人群。
  他走到赵敏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距离极近。赵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香气。
  他低头看著她。眼中盛满光芒。
  “敏敏,欢迎你。”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