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君心难测
  驪山温泉宫,华清池內水汽氤氳,暖玉生香。
  李昭半眯著眼,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一脸的愜意。
  身边严太真仅著一袭轻纱,曼妙身姿若隱若现,正用她那吴儂软语,娇笑著为他揉捏著肩膀。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舞姬彩袖翻飞,一派醉生梦死的奢靡景象。
  募兵制在李子寿的强力推行和康麓山等人的“示范”下,总算磕磕绊绊地走上了轨道。
  虽然各地仍有零星抱怨,豪门望族们暗中咬牙切齿,但明面上的大规模抵制已经平息。
  这让李昭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於得以稍稍鬆弛。
  他將一应繁琐政务尽数拋给“监国”的李子寿,自己则躲进这温泉宫,仿佛要將前段时日积压的焦虑和屈辱,都在严太真的温柔乡和眼前的歌舞昇平中消磨殆尽。
  他享受著这种一切似乎重回掌控的错觉,继续玩著他那套自以为高明的权术平衡。
  用李子寿压制旧党,用康麓山等新晋將领威慑地方,自己则高踞其上,坐收渔利。
  然而,这份短暂的寧静,很快就被一份来自蜀地的密报打破了。
  “陛下。”冯神威捧著一份密封的奏匣,脚步匆匆却又小心翼翼地步入了华清池畔,低声道,“灵武有密报至。”
  李昭慵懒地睁开眼,示意乐师舞姬退下。
  严太真也识趣地停下动作,乖巧地侍立一旁。
  李昭接过奏匣,打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密信。
  起初,他脸上还带著一丝漫不经心,但隨著目光扫过信笺上的字句,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最后彻底垮了下去,仿佛能拧出水来。
  信是安插在灵武的眼线所发,详细稟报了太子李臻抵达灵武后的所作所为:颁布屯田令,招揽流民,与当地豪族,尤其是天玄王氏的旁支王景行过往甚密。
  更关键的是,他竟然私自组建了一支人数高达三千人的护卫队!还由王景行出资,暗中打造军械,日夜操练!
  “屯田安民?招募护卫?”
  李昭猛地將密信攥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好一个闭门思过!好一个韜光养晦!
  朕让他去灵武反省,他倒好,在那里招兵买马,培植私党!
  他想干什么?嗯?!他想干什么!”
  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涌。
  一想起李臻离开天都时那看似顺从实则不甘的眼神,如今看来,哪是什么懦弱无能?
  分明是包藏祸心,伺机而动!
  自己还在为沈梟和各地豪族焦头烂额,这个逆子倒好,躲在蜀地边陲积蓄力量。
  莫非是想学那沈梟,也来个割据一方,甚至覬覦朕的皇位?!
  严太真被李昭突如其来的暴怒嚇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冯神威更是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冯神威!”
  “老奴在!”
  “立刻派钦差,快马加鞭赶往灵武!给朕当面质问李臻,他招募流民,私练甲兵,意欲何为?
  让他给朕一个解释!”李昭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
  “是!老奴即刻去办!”
  冯神威连滚爬爬地退下。
  钦差带著皇帝的雷霆之怒,日夜兼程,很快便抵达了灵武县。
  面对风尘僕僕、面色严肃的钦差,以及那咄咄逼人的质问,李臻心中虽早有准备,仍不免有些紧张。
  他按照王景行事先反覆推演过的说辞,从容应对。
  他先將钦差引至屯田区,指著那些正在开垦荒地、修建水渠的流民,言辞恳切:“天使明鑑,灵武地僻民贫,流匪丛生,
  侄臣奉父皇之命在此思过,见民生艰难,匪患扰民,心中实在难安,
  故而行屯田之策,旨在安置流散,使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
  既可消弭匪患之源,亦可充实边陲户口,此乃一举多得之策,绝无他意。”
  接著,他又將钦差带到护卫队的校场。
  只见三千兵卒虽然装备尚显简陋,但队列整齐,操练时有模有样,精神面貌与京营那些老爷兵截然不同。
  李臻解释道:“至於这些护卫,实乃无奈之举,
  灵武地处边陲,巡防兵力不足,此前屡有马匪流寇袭扰乡里,劫掠商旅,县中衙役无力清剿,
  侄臣身为皇子,既居此地,岂能坐视黎民受苦、朝廷威严受损?
  故而在王景行等本地乡绅资助下,招募乡勇,编练成军,专司保境安民,清剿匪患,
  此事,皆已记录在案,隨时可供父皇查验,侄臣之心,天地可鑑,唯愿地方安寧,绝无丝毫私心杂念!”
  李臻的態度不卑不亢,理由也冠冕堂皇。
  屯田是为了安民,练兵是为了剿匪,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地方安定,甚至还拉上了“本地乡绅资助”这面大旗,將王景行的支持合理化。
  王希烈仔细查看了屯田记录、剿匪文书以及护卫队的名册籍贯,確实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
  他虽心知肚明这“三千护卫”绝非寻常乡勇,但太子所言句句在理,证据看似確凿,他也不敢过於逼迫,只能將情况如实记录,带回天都復命。
  听完钦差的回报,李昭的脸色依旧阴沉。
  他当然不信李臻那套鬼话。
  保境安民需要三千装备整齐、日夜操练的乡勇?
  这分明是蓄养私兵!
  王景行?天玄王氏的手,伸得可真长。
  他恨不得立刻下旨,將李臻锁拿回京,將那三千护卫就地解散。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眼下,募兵制初行,各地豪族虽表面顺从,实则怨气未消,都在暗中观望。
  若此时对在灵武“干得不错”、甚至得到部分地方势力支持的李臻採取过於激烈的措施,必然会引发更大的猜忌和动盪,甚至可能给那些心怀不满的豪族以口实。
  刚刚稳定的局面,可能再生波澜。
  而且,那三千护卫已成事实,若强行解散,万一激起兵变,反而更难收拾。
  权衡利弊之下,李昭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忌惮,决定暂时隱忍。
  他亲自提笔,给李臻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先是语气缓和地肯定了李臻在灵武安顿流民、绥靖地方的功劳,表示理解他组建护卫队的初衷。
  但话锋一转,又严厉告诫他:“……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
  尔乃太子,更当谨言慎行,恪守臣节,一切举措,当以朝廷法度为先,不可逾越,
  护卫之设,既为安民,亦当严加管束,不可滋扰地方,更不可擅动干戈,望尔深刻体会朕之苦心,好自为之。”
  这封信,看似安抚,实则警告意味十足。
  既点明了他知道那三千护卫的存在,又划下了红线,要求李臻安分守己。
  但李昭岂会真的放心?
  將希望寄託於逆子的自觉,无疑是愚蠢的。
  他必须给李臻找点麻烦,让他无暇他顾,更不能让他顺利发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京王李朔。
  这个儿子,如今在朝中声望日隆,手握部分京畿兵权,正是用来制衡李臻的绝佳棋子。
  很快,李朔被召入温泉宫覲见。李昭並未明说李臻之事,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李朔道:“朔儿,你如今在朝中歷练,颇得朕心,
  然为君为父者,需眼界开阔,不仅关注朝堂,亦需体察地方,
  蜀地乃我朝西南屏障,灵武虽小,亦关乎边陲稳定,
  你兄长在灵武,朕虽放心,但他终究年轻,恐有思虑不周之处,
  你身为弟弟,当多为兄长分忧,可时常关注灵武动向,
  若有什么难处,或需朝廷协调支持之处,你要及时稟报,或可酌情予以援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充满了父子情深、兄弟友恭的味道。
  但李朔何等聪明,立刻捕捉到了父皇话语中那微妙的暗示。
  李朔心中明了,父皇这是对远在灵武的太子哥哥不放心了,要借他这把刀,去给李臻添堵。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有对父皇猜忌之心的凛然,有对太子处境的些许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机会降临的兴奋。打压李臻,正是他乐见其成之事!
  “儿臣明白!”李朔躬身应道,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担当,“父皇放心,
  儿臣定会密切关注灵武及蜀地局势,竭尽全力,为父皇分忧,確保西南安稳,绝不使兄长有后顾之忧。”
  看著李朔离去的背影,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