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校尉方悦
  就在吕常將太子李臻与京王李朔牢牢钉在剑阁至凤尾城一线,使其进退维谷、焦头烂额之际。
  从西南方向入蜀的另一路平乱大军,由新任平乱副使宋文舟率领的部队,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沉重打击。
  起初宋文舟凭藉其熟悉蜀地地理民情的优势,以及前期精准的战术指挥,自剑南道北上以来,確实一路高歌猛进。
  他避实击虚,专挑叛军力量薄弱处下手,连破数座城池,声势大振。
  沿途大量溃散的官军、地方卫所兵乃至一些寻求庇护的乡勇纷纷来投,使得他麾下兵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
  待大军兵临蜀地西南重镇芙蓉城下时,他麾下已聚集了超过四万人马。
  宋文舟深知兵贵精不贵多之理,进行了严厉筛选,汰弱留强,最终整编出两万五千余可战之兵,军容鼎盛,士气如虹。
  芙蓉城守將丁恪,原是蜀郡一名悍匪,趁乱拉起了一支万余人的队伍,自封扫难將军,盘踞芙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此人性情彪悍,作战勇猛,但疏於谋略,不諳阵法。
  宋文舟兵临城下,並未急於强攻。
  他仔细勘察了芙蓉城防,发现丁恪虽勇,却將兵力平均布置於四面城墙,缺乏重点防御和预备队。
  於是,宋文舟定下“声东击西”之策。
  攻城之日,宋文舟先以数千老弱辅兵大张旗鼓,佯攻防御看似严密的东门,擂鼓吶喊,做出主力决战的姿態。
  丁恪果然中计,亲率主力赶往东门督战。
  就在芙蓉城守军注意力被吸引至东门之际,宋文舟亲率一万五千精锐,藉助晨雾掩护,悄无声息地运动至防御相对薄弱的北门。
  “架云梯!先锋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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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宋文舟一声令下,数十架云梯猛地靠上北城墙。
  精锐的先登死士口衔利刃,悍不畏死地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数量有限,且多是丁恪裹挟的乌合之眾,面对如此凶狠专业的突击,顿时慌了手脚。
  等到丁恪察觉北门告急,仓皇分兵来援时,为时已晚。
  宋文舟麾下猛將已然率先登城,砍翻守军,打开了城门缺口。
  “全军突击!斩丁恪者,赏千金!”
  宋文舟长剑一指,蓄势待发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北门。
  城內顿时陷入混战。丁恪虽奋力拼杀,试图组织巷战,但在官军有组织的分割围剿下,其部队很快土崩瓦解。
  乱军之中,丁恪与宋文舟狭路相逢。
  “宋文舟,纳命来!”
  丁恪双目赤红,手持鬼头大刀,势若疯虎般扑来。
  宋文舟面色冷峻,他修为已是三品后期,但久经战阵,经验老到。
  他並不与丁恪硬拼,而是利用身法周旋,指挥亲兵结阵困敌。
  丁恪空有一身蛮力,却被困在阵中,左衝右突不得出,身上伤痕不断增多。
  最终,在亲兵配合下,宋文舟寻得一个破绽,一剑刺穿了丁恪的咽喉。
  这位肆虐一时的叛军首领,瞪著不甘的双眼,轰然倒地。
  他一死,叛军顿时失去最后抵抗意识,顿时四散而溃。
  芙蓉城顺利光復。
  此战,宋文舟阵斩敌酋,以极小代价攻克坚城,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声望达到顶峰。
  他麾下官兵更是气焰囂张,不可一世。
  在他们看来,蜀地叛军不过土鸡瓦狗,平定西南,指日可待。
  然而,胜利的喜悦和急速的扩军,也埋下了祸根。
  宋文舟收编的部队成分复杂,多有兵痞悍卒,他本人虽力求整肃军纪,但碍於迅速平定乱局的压力,以及部分麾下將领的纵容,对某些恶行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攻克芙蓉城后,部分官兵以“搜剿残敌”为名,实则开始在城內及周边村镇劫掠財货,姦淫妇女,军纪迅速败坏。
  此时,丁恪麾下一名原本不起眼的校尉方悦,却在混乱中展现出了过人的冷静与组织能力。
  他原本是蜀郡边防军的一名底层军官,读过些许兵书,素以胆大心细著称。
  丁恪虽不重用他,但他却在暗中观察,积累经验。
  芙蓉城破时,他並未像其他人一样溃散。
  而是迅速收拢了约四千名对本地地形熟悉、且尚有战意的残兵,悄然撤出芙蓉,退守至西南方向百里之外的险要山城——芒城。
  芒城坐落在两山夹峙之间,官道於此变得狭窄崎嶇,易守难攻。
  方悦意识到,宋文舟连胜之余,必然骄狂,且大军膨胀,后勤压力巨大,进军速度必求迅捷。
  他决定利用这一点,迎头痛击宋文舟部。
  他选定了官道上一处名为“落雁坡”的地段。
  此地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湍急河流,道路蜿蜒其间,林木茂密。
  方悦判断,此地是宋文舟运送輜重的必经之路。
  “將军,我军新败,固守芒城方为上策,主动出击,是否太过危险?”有部下担忧。
  方悦目光锐利,指著地图道:“宋文舟挟大胜之威,兵锋正盛,若待其稳扎稳打围困芒城,我等困守孤城,粮草不济,必死无疑,
  唯有主动出击,挫其锐气,焚其粮秣,方能爭取时间,贏得转机,落雁坡地势险要,我军熟悉地形,正可设伏!”
  他开始详细部署,命士兵砍伐树木、搜集火油、硝石等引火之物,埋伏於山坡两侧林木深处,又挑选臂力强劲者,准备火箭、滚木。
  更是严令:“敌军前锋不过,輜重队未完全进入伏击圈,绝不可妄动!一切以我號箭为令!”
  果然,宋文舟在芙蓉城稍作休整后,留下部分兵力守城,自率近两万主力,携大量攻城器械和粮草,浩浩荡荡扑向芒城。
  正如方悦所料,连胜之下,宋文舟及其部下普遍轻敌,认为叛军不堪一击,行军时侦察鬆懈,輜重队与前军脱节严重。
  这一日午后,宋文舟的輜重队伍,绵延数里,缓缓进入了落雁坡。
  车辆吱呀作响,押运的士兵慵懒懈怠,丝毫未察觉两侧山林中隱藏的杀机。
  方悦伏在山崖之上,目光死死盯著下方如长蛇般的队伍,计算著最佳时机。
  当看到装载粮草和攻城器械的核心车队大部分进入预设区域时,他猛地站起身,张弓搭箭。
  “咻——”
  一支响箭带著悽厉的呼啸,划破天际!
  “放火!”
  剎那间,埋伏在两旁山坡上的士兵纷纷將点燃的火箭射向山下车队,同时將浸满火油的滚木点燃推下!
  时值秋末,天乾物燥。火箭落下,瞬间引燃了车辆上的篷布、粮草。
  滚木带著熊熊烈焰翻滚而下,不仅砸伤人马,更將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有埋伏!”
  “火!起火了!”
  “快救火!”
  官军輜重队瞬间大乱!火借风势,疯狂蔓延,吞噬著粮车、器械车。
  拉车的骡马受惊,四处狂奔,践踏衝撞,使得混乱加剧。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和惨叫声。
  方悦並未下令全军衝锋,而是命令弓弩手集中射击试图救火或组织抵抗的军官,进一步製造混乱。
  直到官军輜重队彻底陷入瘫痪,他才下令发射第二支响箭。
  “撤!”
  四千伏兵毫不恋战,按照预定路线,迅速而有序地撤离战场,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返回芒城。
  此一把火,烧毁了宋文舟近半的粮草和大量攻城器械,尤其是沉重的攻城槌和楼车,化为灰烬。
  宋文舟闻讯大怒,率前军回援,却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焦土和垂头丧气的士兵。
  “方悦小贼,我必杀汝!”
  宋文舟气得几乎吐血。
  粮草被焚,进军速度被迫大幅放缓。
  他不得不分兵四处徵集粮草,而这,进一步激化了与当地百姓的矛盾。
  由於前期军纪败坏,蜀地百姓对这支“官军”早已恨之入骨。
  如今他们又来强征粮草,手段酷烈,甚至抢掠民家,无异於雪上加霜。
  许多百姓寧愿一把火烧了存粮,或藏入深山,也不愿供给宋文舟。
  “狗官军,比土匪还狠!”
  “跟他们拼了!把粮食留给方將军的队伍!”
  民怨沸腾,开始自发组织起来,袭击宋文舟派出的征粮小队,破坏官道,传递消息给芒城。
  方悦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天赐良机。
  他派出精干人员,主动联繫各地乡民,给予他们少量武器和指导,將他们组织成一支支民兵,袭扰官军后勤线。
  同时,他在芒城大开仓廩,將部分缴获和存粮分给前来投奔的百姓,贏得了仁义之师的名声。
  一时间,投奔芒城的青壮和提供情报的百姓络绎不绝。
  方悦的实力在暗中增长,而对本地地形、官军动向了如指掌。
  反观宋文舟,因粮草不继,军心开始浮动,士兵怨声载道,对主將的不满日益加深。
  他被迫在双河城一带停滯下来,一边重新筹集粮草,一边应对无休无止的骚扰。
  方悦判断,决战的时机到了。
  宋文舟部久顿於外,士气已墮,后勤艰难,正是反击之时。他决定不再固守,主动出击!
  他亲率芒城主力八千(含收编整顿的民兵),夜出芒城,悄无声息地接近宋文舟驻扎的双河城外围。
  同时命令各地民兵,於同一时间在官军后方多处点火造势,虚张声势,製造恐慌。
  是夜,月黑风高。
  宋文舟正在军帐中为粮草之事烦恼,忽闻营外杀声四起,多处火起!
  “报——將军!芒城叛军袭营!”
  “报——西面发现大量敌军火光!”
  “报——粮仓附近出现奸细纵火!”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营中顿时一片混乱。
  许多士兵本就心怀怨愤,睡不安寢,此刻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嚇得惊慌失措,加上营中流言四起,竟有成建制的部队开始溃逃。
  宋文舟又惊又怒,拔剑衝出大帐,试图弹压局面,组织反击。
  然而,混乱之中,命令难以传达。
  就在这时,方悦亲率精锐,直扑宋文舟的中军大帐。
  “宋文舟!方悦在此,还不速速授首!”
  方悦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直取宋文舟。
  他修为虽与宋文舟相仿,但气势正盛,又是有备而来。
  宋文舟仓促应战,心神已乱。
  两人在乱军之中战作一团。枪来剑往,火星四溅。
  周围的亲兵也混战在一起。
  方悦枪法凌厉,招招搏命,完全不顾防御。
  宋文舟本就心怯,又被周围溃败的景象干扰,不过十余回合,便被方悦一枪扫中头盔,髮髻散乱,披头散髮,狼狈不堪。
  “保护將军!”
  “快撤!”
  亲兵见主將落败,拼死上前挡住方悦,护著魂飞魄散的宋文舟,杀出一条血路,向后溃逃。
  主將败逃,官军彻底崩溃。两万大军,竟被方悦八千临时拼凑的人马打得土崩瓦解,丟弃輜重旗鼓无数,四散奔逃。
  方悦趁势掩杀,一路追击十数里,直至宋文舟残部逃入双河城,紧闭城门,方才收兵。
  此一战,宋文舟部损失惨重,兵力折损近半,粮草军械丧失殆尽,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声势荡然无存,只能困守双河城,舔舐伤口,等待渺茫的增援。
  而方悦,则凭藉此役,名声大噪。
  他以寡击眾,火烧官军粮草,利用民心,击溃宋文舟主力,展现了其胆大心细、善於借势的杰出战术天赋,一跃成为蜀地西南方向最具影响力的抗官军领袖。
  蜀地的乱局,因吕常和方悦这两颗骤然崛起的將领之星,变得更加波譎云诡,深不见底。
  李昭寄予厚望的三路平乱大军,竟无一路顺利,大盛王朝的西南天空,阴云密布,风雨愈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