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新规矩
  秦王府商会的队伍在腊月的寒风中启程。
  五百匹河西良马,两百辆满载物资的大车,一千二百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这支队伍从长安北门出发。
  守城的校尉远远望见那面绣著“河西商会”四个大字的玄色旗帜,连忙下令开门放行,连例行的盘查都不敢多做。
  河西商会,那是秦王的產业,专门审核河西乃至西洲他国经商的商户帐目,以及负责勘察、投资、諮询等业务,確保商税能按时收入王库。
  队伍最前方,沈星辰骑在一匹通体纯黑的追风马上。
  他今年三十二岁,身量不高,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那眼神不像寻常商人那样温和圆滑,反而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十年前,他只是河西凉州城外一个给商队赶马的马夫。
  那年冬天,沈梟的马队经过凉州,他牵著马在路边等著让道。
  马队过去一半,忽然停下来。
  一个穿著玄色大氅的年轻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王爷,小的叫沈二狗。”
  “沈二狗。”那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问,“想不想改个名字?”
  他愣住了。
  然后秦王告诉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沈星辰。”
  於是,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撞得出了血。
  从那以后,他就叫沈星辰。
  从马夫到帐房,从帐房到掌柜,从掌柜到秦王府商会的总执事,他用一双腿跑遍了整个西洲,用一双手翻烂了无数本帐册,用心记住了沈梟说过的每一句话。
  在整个秦王府商会成员中,论敛財能力,沈星辰怕是挤不进前十。
  但论管理执行能力,整个商会內部,除开沈梟,沈星辰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也是他深受沈梟器重,由他担任会长重要原因。
  此刻,他骑在马上,望著前方茫茫的雪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些羽霜人,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
  半个月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星辰的队伍抵达羽霜国境。
  青枫关的守將是安西军的一名校尉,远远望见那面玄色旗帜,连忙率眾出迎。
  沈星辰没有下马,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綾,递了过去。
  那是秦王的詔书。
  校尉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恭敬无比。
  他单膝跪地,双手將詔书举过头顶:“末將谨遵王命!沈先生有何吩咐,末將万死不辞!”
  沈星辰点了点头,收起詔书,问:“周景春他们现在何处?”
  “回先生,周掌柜在铜雀城。”
  “带路。”
  腊月二十四,铜雀城。
  周景春带著上官飞云、魏长河、柳三娘等十几位大商贾,在城门外等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那支庞大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他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沈先生!”
  沈星辰勒住马,低头看著他。
  周景春的脸上堆满了笑,但那笑容里藏著几分忐忑,几分不安,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在羽霜经营了十几年,攒下了偌大的家业,如今却要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接管”两个月,说心里不彆扭,那是假的。
  可他没有办法。
  王爷的命令,谁敢违抗?
  何况没有王爷的支持,自己家业不可能做的如此之大。
  沈星辰下马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周掌柜,久仰。”
  周景春连忙还礼:“沈先生客气了,先生一路辛苦,快请进城歇息——”
  “不忙。”沈星辰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若隱若现的城池上,“周掌柜,铁厂在哪儿?”
  周景春愣了一下:“铁厂?先生不先歇息一日——”
  “我问你,铁厂在哪儿?”
  沈星辰的声音不大,却让周景春心里一凛。
  他连忙道:“在城西,距此不过五里。”
  “带路。”
  沈星辰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一千二百名护卫挥了挥手。
  那支庞大的队伍便绕过城门,径直向西行去。
  周景春站在原地,望著那面玄色旗帜渐渐远去,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身旁的上官飞云低声说:“这位沈先生,可不好相与。”
  周景春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十几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沈梟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沈梟,也是这样的眼神……
  城西铁厂。
  这是羽霜境內最大的一座兵工厂,曾经是周景春最引以为傲的產业。
  高大的冶炼炉、整齐的锻造流水线、宽阔的成品库房,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是他用十年的心血换来的。
  此刻,铁厂里正干得热火朝天。
  一千七百名羽霜工役,分成三班,日夜不停地轮转。
  有的在往冶炼炉里添炭,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锻打铁胚,有的在打磨成品。
  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煤炭和铁锈的气味,混杂著工人们汗水的酸臭。
  负责监工的,是周景春手下的一名老帐房,姓郑,六十来岁,头髮已经花白。
  他站在冶炼炉旁边,手里捧著一本帐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工人,喊上一嗓子:
  “三號炉,该添炭了!”
  “六號线,別停,再快些!”
  “那边那几个,嘀咕什么呢?干活!”
  工人们低著头,拼命地干著。
  没有人敢偷懒。
  自从一个月前那个姓周的掌柜回来,他们就知道,日子不一样了。
  从前在羽霜当主人的时候,他们可以骂河西人是“蛀虫”,可以砸河西人的工坊,可以把河西人的孩子扔进山涧。
  现在,他们是亡国奴,是工役,是每天只能挣五文钱、吃两顿杂粮粥的苦力。
  日子大不如以前,可他们也必须熬下去。
  就在这时,铁厂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郑帐房抬起头,眯著眼睛朝门口望去。
  只见大门被推开,一队黑衣甲士鱼贯而入。
  那些甲士个个腰悬长刀,面容冷峻,进门之后迅速分成两列,贴著墙壁站定,將整个铁厂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工人们愣住了。
  郑帐房也愣住了。
  他正要上前询问,就见一个身著玄色锦袍的年轻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扫了一眼铁厂內的景象,目光从那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郑帐房身上。
  “你是这里的管事?”
  郑帐房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是,小的是周掌柜手下的帐房,姓郑,敢问这位先生是——”
  那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綾,展开,高高举起。
  “秦王府商会总执事沈星辰,奉秦王之命,
  即日起接管羽霜境內所有產业,这铁厂,从今天起,归我管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铁厂。
  沈星辰收起詔书,看向郑帐房:“周掌柜的人,现在可以走了,这一个月来的帐册、工册、物料清单,全部留下。”
  郑帐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星辰的目光一扫,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他连忙跑到旁边的帐房里,抱出一摞厚厚的帐册,双手呈上。
  沈星辰接过帐册,隨手翻了翻,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站在原地的工人们。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有的惊恐,有的麻木,有的茫然,有的躲闪。
  一千七百人站在那里,像一群被狼盯上的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沈星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炉灰上的雪。
  “都愣著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继续干活。”
  工人们回过神来,连忙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干活。
  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再次响起,但比方才稀疏了许多,也凌乱了许多,他们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沈星辰在铁厂里走了一圈。
  他从冶炼炉走到锻造线,从锻造线走到淬火车间,从淬火车间走到成品库房。
  每一步走得很慢,很稳,目光在每一座炉子,每一块磨具,每一个工人身上停留片刻。
  走完一圈,他回到冶炼炉旁,站定。
  “所有人,停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铁厂瞬间安静下来。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望著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沈星辰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叫沈星辰,从今天起,这铁厂归我管,周掌柜怎么管的,
  我不问,但在我手底下,有几条规矩,你们得记住。”
  他顿了顿,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每天卯时三刻上工,酉时三刻下工,午时休息半个时辰,吃一顿饭,每天两顿饭,换粳米不限量,但不能带出厂。”
  工人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天两顿饭,?
  比现在好!
  但沈星辰的下一句话,让那点亮光瞬间熄灭了。
  “第二条,每天的工钱,是四文。”
  工人们愣住了。
  四文?
  不是五文吗?
  怎么还少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了:“沈……沈先生,之前周掌柜给的,是五文……”
  沈星辰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煤灰,手上还攥著一把铁锤。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沈星辰的目光像两把刀,刺得他浑身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