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魔咒
  三月十八,长安,秦王府。
  沈梟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那份从中洲送来的急报。
  急报很厚,足有十几页,详细记录了卢剑平反叛到控制梵业城,与杨在天停战,与大业国签约的全过程。
  叶川站在一旁,脸上带著由衷的敬佩之色。
  “王爷神机妙算,卢剑平也果然反了,大乾四十万东征军,如今变成了两股叛军,
  一在希凰城,一在梵业城,互相牵制,互相消耗,大乾在中洲的图谋,怕是已经落空了。”
  萧溪南也连连点头:“王爷这一手,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大乾损兵折將,自毁长城,实在是高。”
  沈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
  窗外是深秋的长安城,天高云淡,偶尔有几只大雁向南飞去,排成人字形,渐行渐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你们觉得,这就完了?”
  叶川和萧溪南同时愣住了。
  “王爷的意思是……”
  沈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西洲地图前。
  “大乾立国多少年了?”
  叶川想了想:“回王爷,不算中途皇室血统变更,大乾立国一千零三十七年。”
  “是啊,一千零三十七年。”
  沈梟重复了一遍。
  “一千多年来,大乾的军队,打过多少次仗?征服过多少个国家?”
  他没有等叶川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太多了,多到根本数不清,大乾的影响力横跨东西方,附属国多达一百二十三个,
  但凡日月所照的江河,都是属於大乾的后花园。”
  他转过身,笑著看著叶川和萧溪南。
  “只是,当大乾的军队离开大乾实控的胜州,就一定会出事。”
  叶川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梟继续道:“远的不用说,就说近的,三十年前,大乾征討西狄,
  二十万大军打了三年,最后结果却是领兵主帅带头叛乱,在西狄组建自己的国家。”
  “二十年前,大乾征討寒国一战灭寒国,但大乾军近卫军主帅孙佑膛成为寒国继任的王。”
  “十年前,大乾征討炎国,十万大军久攻不克后,集体叛变,拥立其將军为帝。”
  “这一次,四十万大军东征,结果呢?杨在天反了,卢剑平也一併反了。”
  沈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著叶川和萧溪南的心。
  叶川的脑子飞快地转著,他想抓住什么,却又抓不住。
  “王爷,这……这是为什么?”
  沈梟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大乾太大了。”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大乾的国土影响力,从整个胜州到中洲,东西南北九万里,这么大的疆域,怎么管?
  这已经超越了一个国度该有的掌控极限。”
  “所以大乾中央想了个办法,放权,让边军將领们自己养兵,这会导致什么后果本王以为不需要再解释了吧?”
  “等到帝国中央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们已经成了气候,
  所以,帝国总会在接下来的岁月中陷入平叛的轮迴。”
  “这就是大乾的魔咒——远征军,骄兵必反,败兵也反。”
  沈梟放下茶盏,看著叶川和萧溪南。
  一侧的叶川听著这些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王爷或许说得对。
  大乾的军队,只要离开胜州地界,就一定会出现无法理解的抽象行为。
  地方军队实力太强,导致他们眼中压根没有对中央朝廷的敬畏。
  何况大乾赏罚制度极其苛刻,军队战损比达到一定底线,即便打贏,负责指挥的將领也要遭受责罚。
  这样下去,除了造反,似乎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杨在天是这样,卢剑平也是这样。
  他们只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王爷……”叶川的声音微微发涩,“那大乾就没办法了吗?”
  沈梟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办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有,当然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只是这个办法,以目前的大乾根本做不到。”
  他顿了顿。
  “大乾国土大到已经超出了任何中央政权能掌控的极限,所需兵力是个天文数字,
  在他们將自己治下国土利益发掘之前,那些庞大的土地都是一个巨大的累赘。”
  叶川沉默了。
  萧溪南也沉默了。
  他们站在书房里,望著那道玄色的背影,望著那扇映著暮色的窗户,望著窗外那座繁华的长安城。
  他们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王爷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派一兵一卒去中洲。
  为什么王爷那么篤定卢剑平会反。
  因为那不是猜测,那是规律。
  大乾一千年的歷史,用无数场叛乱、无数条人命、无数个王朝更迭,写成的规律。
  这个歷史规律,比任何计谋都可怕。
  因为它不是人能改变的。
  沈梟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空白的纸,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从今天起,河西所有情报机构,
  全力收集大乾境內一切关於远征军叛乱的消息,不管大小,不管真假,全部报上来。”
  叶川愣了一下:“王爷,这……”
  沈梟抬起头:“只有掌握更多情报的人,才能做出最合適的局势判断,
  叶川,你不是说要当天下人的丞相么?那本王就给你一次尝试的机会。”
  叶川俯身给沈梟倒上一杯茶:“自从跟隨王爷,在下才知道什么是才疏学浅,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是麒麟之子,人中龙凤,
  直到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至少现在的自己,与天下人的丞相还一按原本不够资格。”
  沈梟笑了:“年轻人何必如此自谦?叶川你已经快二十二岁了,
  本王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河西名副其实的霸主,
  既然你想要做天下人的宰相,那就大胆去做,年纪、阅歷、经验,这些都不是你退缩的藉口,
  甘罗八岁为相,霍驃姚十八岁威震匈奴,你要做的是学习他们,成为他们,最后……超越他们。”
  只见沈梟指著自己心臟位置,语重心长点了几下。
  叶川见此,鼻子不由一酸,隨即跪地拱手行礼:“叶川,多谢王爷提携。”
  “这是一条苦路,你就別急著谢了。”
  沈梟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將太极玄功练好了,过几天你就要去西洲联军中担任军师,
  几十万,乃至几亿西洲百姓的生死前程,可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哈哈哈。”
  说完,沈梟在叶川震惊的目光中,拂袖揉过门口苏柔不盈一握的纤腰,大笑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