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都怪沈梟
  满殿死寂。
  何季真那一声怒吼还在樑柱间迴荡,烛火摇曳,映得满殿人影幢幢,如同鬼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落在那位脸色铁青、浑身微微发颤的天子身上。
  这一刻,满朝文武都在等。
  等天子震怒,招侍卫入殿,將这位两朝老臣血溅当场。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李昭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但在这死寂的殿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哈……”
  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是苦涩,是自嘲,是一种被戳中痛处后的无可奈何。
  满殿的文武愣住了。
  何季真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个大笑的天子,看著那张因大笑而扭曲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闪动的、不知是泪光还是火光的东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李昭止住笑声,望著何季真,那双眼睛只有一种卸下所有偽装后的疲惫。
  “何老。”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石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
  “你方才说的,朕都认。”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何季真的眉头猛地皱起。
  李昭没有等他开口,继续道:“朕是好大喜功,朕是宠信小人,朕是懈怠政事,朕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十几年来的所有一切,都吸进肺里。
  “朕是墮落了。”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是那样的平静。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昭抬手止住。
  “可是何老。”李昭看著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光芒,“你知道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朕也不想这样啊!”
  何季真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了。
  李昭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殿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脚步,望著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宫闕,望著宫墙外那一片灰濛濛的民居。
  “河西沈梟。”
  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殿內又是一静。
  李昭转过身,望著满殿的文武,望著那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何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人。”
  何季真的脸色变了。
  李昭继续道:“二十年前,何老就曾为此子求情,如今此子却已经成为我大盛最大心腹之患。”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
  “朝廷的顏面,早就被他扇的不剩什么,想必满朝文武都亲眼见识过沈梟的囂张跋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那张苍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何老,你告诉朕,朕能怎么办?跟河西直接翻脸吗?
  朕拿什么翻脸?沈梟手握百万精锐,铁骑所至,所向披靡,
  朕要是举全国之力,擅起兵戈,你觉得现在的大盛会是什么光景?”
  何季真的嘴唇微微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昭替他回答了:“百姓流离,生灵涂炭,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
  何老,你心疼那八万民夫,朕比你更心疼,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朕这些年来小心应对,处处隱忍,
  那损失的可就不止这八万民夫了,大盛上下怕是早就流民遍地,成了沉江!”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百姓艰难,朕知道,赋税繁重,朕知道,民不聊生,朕也知道,
  可何老,朕问你,若是与河西开战,那些百姓,还能活吗?”
  何季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李昭看著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何老。”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你让朕怎么办?”
  何季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李昭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何季真心上。
  “你能帮朕拔掉这颗刺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可那雪落在何季真心上,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著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何季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他想说“能”,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
  他一个修了四十年书的老儒,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去拔掉沈梟那根刺?
  他想说“臣愿死諫”,可死諫有用吗?沈梟那种人,会在乎一个老儒的命吗?
  他想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殿內一片死寂。
  满朝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李昭走到何季真面前,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那因激动而凌乱的衣襟。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儿子在为自己的父亲整理衣衫。
  何季真浑身一颤,泪水流得更凶了。
  李昭又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很轻,很暖,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朕也是无奈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独立支撑社稷江山,却无人能懂朕,如今……”
  他顿了顿,望著何季真那双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
  “如今何老也不懂朕了。”
  何季真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告诉李昭他懂,他什么都懂。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呜咽。
  李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可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理解?是宽容?还是……
  “但朕知道,何老是为了江山社稷。”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朕不怪你。”
  何季真愣住了。
  他望著面前这个天子,望著这张苍老的、疲惫的、此刻正带著淡淡笑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什么?是愧疚?是感动?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人,或许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子了。
  但这个人,心里终究……
  或许还是有百姓的。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
  重重跪了下去。
  “圣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老臣愚钝,不知圣人苦衷,老臣愿亲赴河西,面见秦王,劝他迷途知返,
  若能说服他归顺朝廷,还大盛太平,老臣虽死无憾!”
  满殿又是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白髮苍苍的老臣身上,落在他那跪得笔直的脊背上。
  李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何老。”
  他走上前,亲手將他扶起来。
  “你是天下士子的榜样,是朕的老臣,是两朝元老,
  你若有个闪失,朕该怎么跟天下士子交代?该怎么跟你的门生故旧交代?该怎么跟……”
  他顿了顿,望著何季真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该怎么跟朕自己交代?”
  何季真的身子猛地一震。
  李昭拍了拍他的手,轻轻嘆了口气。
  “何老,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朕答应你,今后会尽力做个明君。做得……比前三十年更好。”
  这句话落下,满殿又是一静。
  何季真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望著面前这个天子,望著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此刻正带著一种奇异光芒的脸,泪水无声地流了满面。
  良久。
  他深深作了一揖。
  那揖作得很深,很深,深得几乎要折断他那早已佝僂的腰。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那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內迴荡,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满殿的文武,背对著御座之上的天子,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圣人保重。”
  然后,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阴暗中。
  殿內,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李昭站在那里,望著那扇空荡荡的殿门,望了很久很久。
  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座。
  那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却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满殿的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有冯神威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圣人,可要传太医?”
  李昭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冯神威不敢再问,退到一旁。
  殿內,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
  李昭睁开眼,望著满殿的文武,望著那一张张或惶恐、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他的目光从李子寿脸上掠过,从王希烈脸上掠过,从李朔脸上掠过,从封长清、高仙之脸上掠过,从严国忠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
  最后,他望向殿门。
  望向那扇空荡荡的殿门。
  望向门后那片阴沉的天空。
  “散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满殿的文武如蒙大赦,纷纷跪倒行礼,然后鱼贯退出殿外。
  李子寿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在低下头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一闪即逝的光芒。
  王希烈跟在后面,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垂下的眼睛里,隱隱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封长清和高仙之並肩而行,依旧面无表情。
  严国忠被两个內侍搀扶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腿还在发软。
  李朔走在最后。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御座之上,那个明黄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摇曳,映在他身上,將那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李朔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內,只剩下李昭一人。
  他独自坐在御座上,望著那扇合拢的殿门,望著那满殿渐渐熄灭的烛火,望著那一片越来越暗的阴影。
  良久,他收起来了適才的无奈,取而代之的是权力被挑衅的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