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夫人,可愿同宵共枕否?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
  那些被点到名的王爷、王妃、公主们,一个接一个被拖了出去。
  剩下的,是那些还没有被点到名的人。
  他们挤在一起,浑身发抖,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沈梟翻完了那本册子,隨手扔在案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最后,那目光落在右首第二席。
  落在那个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
  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侧、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
  司马睿。
  柳青妍。
  沈梟的目光在柳青妍脸上停留了一瞬。
  “都退下吧,明德坊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房舍,以后你们就在那里生活,原有的侍女本王过几天会给你们送去,不过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
  “不许踏出坊门半步,违者,別怪本王不客气。”
  那些侥倖逃过一劫的晋国王族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然后踉踉蹌蹌地退出殿外。
  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片刻间,殿內只剩下三个人。
  司马睿。
  柳青妍。
  还有沈梟。
  那扇雕花槅扇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內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司马睿站在那里,手紧紧握著柳青妍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他们走。
  他不敢问。
  他只是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等著那个人的宣判。
  沈梟没有看司马睿。
  他的目光,落在柳青妍身上。
  落在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温婉动人的脸上,落在那双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惊恐的眼睛里。
  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下主位。
  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那脚步声不重,却一下一下踩在司马睿心上。
  每一步,都让他的心往下沉一分。
  沈梟在他们面前三步处站定。
  忽然伸出手,越过司马睿,越过那短短的三步距离,轻轻握住了柳青妍的手。
  柳青妍浑身一颤。
  她想缩回手,却发现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她挣脱不开。
  司马睿猛地抬起头。
  他想说什么,想衝上去,想保护自己的妻子。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让他浑身发冷。
  沈梟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著柳青妍,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清丽绝伦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夫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今夜,可愿与本王同宵共枕否,嗯?”
  最后那一声“嗯”,带著一丝上扬的尾音,像是询问,又像是早已篤定了答案。
  柳青妍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眼眶里涌出泪水,却强忍著没有让它流下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人。
  看著这张年轻的、平静的、让人看不透的脸。
  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占有欲,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玩味?是戏謔?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司马睿。
  想起那个成婚六年、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想起那张此刻正惨白如纸、满是惊惧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压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却在颤抖:
  “王爷抬爱,臣妾……臣妾惶恐。”
  她顿了顿,抬起头,迎著沈梟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只是臣妾已有夫婿,夫妻恩爱,不敢……不敢有负於他。”
  这话说出口,殿內安静了一瞬。
  沈梟看著她。
  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开了她的手。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柳青妍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放手。
  沈梟退后一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司马睿身上。
  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他看著柳青妍,看著这个刚刚在生死关头、依然选择他的女人,嘴唇剧烈地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梟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司马睿。”
  司马睿浑身一颤。
  沈梟继续道:“你有个好妻子,不过就得看你能不能守的住了。”
  司马睿屁都不敢放。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著柳青妍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握进去。
  沈梟转过身,走回主位。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明德坊那边,给你们留了单独的院子。”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去吧,好好安置,记住——”
  他顿了顿。
  “不许踏出坊门半步。”
  司马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作了一揖,然后拉著柳青妍,踉踉蹌蹌地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柳青妍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那个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然后,她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暮色中。
  沈梟坐在主位上,望著那扇缓缓合拢的殿门,望了很久。
  殿內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急。”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本王喜欢慢慢把你驯化,任你如何贞烈,最后也只会是本王身边的玩物。”
  ……
  殿门外,暮色四合。
  司马睿扶著柳青妍,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他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柳青妍紧紧握著他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微微发颤。
  走出秦王府的大门,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到巷口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前。
  司马睿终於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望著柳青妍。
  望著这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婉的脸,望著这双强忍著泪水、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跪了下去。
  跪在她面前,跪在冰凉的地上,把头埋在她裙边,浑身剧烈地颤抖。
  “青妍……青妍……”
  他只会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柳青妍低下头,看著他。
  看著这个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王爷,看著这个此刻跪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泣的男人。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我在的。”
  司马睿抬起头,望著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他想问,你为什么没有答应他?你为什么选择了我?我有什么值得你……
  可他问不出来。
  柳青妍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我的夫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
  司马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抱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暮色渐深,夜风渐凉。
  远处,隱隱约约传来明德坊方向的灯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马车轆轆向前,载著这对劫后余生的年轻夫妇,驶向那不知是囚笼还是归宿的地方。
  车帘半卷,柳青妍靠在司马睿肩上,望著窗外渐行渐远的秦王府。
  那府邸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隱没在黑暗中。
  她忽然想起临走前,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司马睿说的。
  是对她说的。
  那时她正要跨出殿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夫人若是哪天想明白了,只管来找本王。不过——”
  那人顿了顿。
  “本王不会勉强你。”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那句话,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心里。
  她不知道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司马睿肩上。
  马车轆轆向前,驶入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
  夜风拂过,带著暮春的暖意,和一丝说不清的、若有若无的悵惘。
  明德坊的院门前,马车停下。
  司马睿扶著柳青妍下车,推开那扇朱漆木门。
  院子里,几株海棠正开得盛,粉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铺了一地。
  屋內已经点起了灯,桌上摆著热腾腾的饭菜。
  那是王府安排好的。
  司马睿站在院中,望著那几株海棠,望著那满地的落花,望著那扇紧闭的院门,望了很久。
  柳青妍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进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外面冷。”
  司马睿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握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向那亮著灯火的屋內走去。
  身后,那扇朱漆木门缓缓合拢。
  將这片小小的天地,与外面那个巨大的、可怕的世界,隔绝开来。
  夜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如雨。
  远处,秦王府的灯火依旧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