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叶川的迷茫(续)
  魏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確认外面没有人,才转过身来。
  “叶先生,您今年多大了?”
  叶川愣了一下:“二十二。”
  魏轩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无奈。
  “二十二岁。”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末將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大周边军当一个小小的校尉,
  手下管著五十个人,每天操心的不过是那点粮餉够不够吃,您二十二岁,
  已经坐在这中军大帐里,管著二十四万大军,操心的是一国的存亡。”
  他顿了顿,走回叶川面前,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您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有些事,不是了不起就能解决的。”
  叶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魏轩,看著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多岁的將军,看著他眼底那深沉的、歷经沧桑的平静。
  “魏將军。”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卢剑平那边,真的不管吗?”
  魏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叶先生,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叶川脸上,“卢剑平是死是活,对西洲来说,真的不重要,
  他是大乾叛將,不是西洲的人,与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利益往来,我们没必要为了他把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叶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可秦言若是灭了卢剑平,下一个就是我们。”
  魏轩摇了摇头:“不会,秦言是来平叛的,不是来打西洲的,
  他的大军一开始目標就是希凰城和梵业城的两股叛军,不是我们,
  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他,他不会分心来对付我们。”
  “可万一他灭了叛军之后,兵指羽霜国呢……”
  “那也是等卢剑平覆灭后再考虑的问题,当务之急就是按秦王所言,练兵为上。”
  叶川沉默了片刻,眉头依旧没有鬆开。
  “所以卢剑平的求援,我们就这样置之不理?”
  魏轩看著他,那双虎目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先生,末將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想你想的,
  可身为联军军师,该考虑的是大局才对。”
  叶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理智告诉他,魏轩说得对。
  但潜意识深处,他预感若是眼睁睁看著卢剑平覆灭,西洲一定也会被战火波及。
  “魏將军。”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联军的操练,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魏轩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却没有点破,只是如实答道:“按河西军制的要求,远远达不到预期標准,
  要把这些人捏成一支真正的军队,至少需要半年。”
  “半年。”叶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太久了。”
  楚秀英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
  他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掀著门帘,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掛著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叶先生,在下虽然没什么真本事,可有一件事还是看得清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帐中,“我们这二十四万人,
  看著人多势眾,其实就是一群乌合之眾,打打顺风仗还行,真要跟大乾的精锐硬碰硬,那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放下门帘,走了进来。
  “所以,在下的意见是中洲的事,我们不要掺和,让他们自己打去,
  谁贏谁输,跟我们没关係,我们守好羽霜,守好西洲的边境,就行了。”
  叶川望向这个在武朝军中以“纸上谈兵”闻名的將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连楚秀英都看得清的事,他叶川怎么就看不透呢?
  难道因为自己骨子里就是一个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想法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魏將军,楚元帅,你们说得对。出兵的事,急不得,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卢剑平的求援,我们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就算不出兵,至少也要做点什么,表明我们的態度,
  否则,日后西洲各国怎么看我们?河西秦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魏轩和楚秀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叶川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靴底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焦虑、烦躁、犹豫交织在一起,翻涌成一团乱麻。
  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要去一趟大业国。”
  魏轩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叶先生,您说什么?”
  “我要去大业国,面见顾雍。”
  叶川的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可那平稳底下,分明藏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
  “大业国夹在秦言所部和西洲联军之间,想来顾雍对大乾的了解,比我们多得多,
  我要亲自去问问他,秦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到底有什么目的。”
  楚秀英的脸色变了。
  “叶先生,您这是要亲自涉险?”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大业国现在是什么处境?
  首鼠两端,左右摇摆,万一顾雍起了歹心,把您扣下,我们怎么办?”
  魏轩也站起身,走到叶川面前,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叶先生,老夫也不赞成您去,您是军师,是联军实际统帅,您若是有个闪失,这二十四万人怎么办?”
  叶川沉默片刻
  他知道他们说的都对,自己不应该离开这座大营。
  应该守在这里,等魏轩把兵练好,等时机成熟,再图谋大事。
  可他就是坐不住。
  卢剑平的求援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知道出兵没有好处,知道按兵不动才是上策,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魏將军,楚元帅,你们的担心,我明白。”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可那放缓底下,分明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大业国这一趟,我必须去,
  不是为了卢剑平,是为了我们自己,
  秦言三十万大军就在中洲,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这仗怎么打?
  粮草我们可以自己解决,兵力我们可以自己练,可情报,不是坐在营帐里就能等来的。”
  魏轩沉默了片刻。
  “叶先生,您说的有道理。”他的声音沉稳,可那沉稳底下,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可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老夫陪您去。”
  叶川摇了摇头。
  “魏將军,您不能去,联军的操练离不开您,您要是跟我走了,这二十四万人就真的成了一盘散沙。”
  魏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秀英站在一旁,看著叶川那张年轻的脸上那抹倔强的神色,忽然嘆了口气。
  “叶先生,在下自知才疏学浅,虽然没什么真本事,
  可还是知道军事为重,既然叶先生决定了,那就去吧,这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叶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帐外那片深沉的夜色,望著远处隱约可见的星火,望著那些星星点点、如同萤火般的营火。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明日一早,我要启程去大业国,
  我不在期间,联军事务由魏將军全权代理,楚將军从旁协助。”
  魏轩和楚秀英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单膝跪下。
  “末將遵命。”
  叶川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桌上还摊著卢剑平的那封求援信,信纸在烛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字跡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他伸出手,將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如果沈梟在这里,会怎么做。
  二十二岁的自己,真的能扛起这副担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坐在这里乾等。
  自己……
  真的配当未来天下名相么?
  叶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来人,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