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顾雍自尽
  大业王宫,宣政殿。
  昔日顾雍接受百官朝贺的巍峨殿堂,此刻已换了主人。
  线香裊裊,檀香清冽。
  叶川站在道尊像前,一袭青衫,双手执香,躬身三拜。
  殿门大开,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將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又很淡。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那是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有力,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叶川没有回头。
  他將线香插入香炉,整了整衣冠,这才转过身来。
  顾雍站在殿中央。
  他穿著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团龙袍,发冠歪了,玉带断了,脸上满是尘土与疲惫,眼眶深陷,鬢角的白髮在这短短数日內冒出了不知多少。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风吹弯了无数次、却始终不肯折断的老松。
  他的目光落在那尊道尊像上,落在那裊裊升起的香菸上,又落在叶川脸上。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苦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看透了结局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深沉的疲惫。
  “叶先生真是好手段。”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川看著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陛下过奖。”
  顾雍冷笑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
  “过奖?朕这万里江山,如今尽入你手,朕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基业,被你用一个张永望就撬得乾乾净净,厉害啊!是朕小瞧你了。”
  叶川转过身,走回道尊像前,伸出手,轻轻拂去香炉边一丝不存在的灰尘。
  “我想问一句,当初陛下背约时,可曾有过一丝懊悔?”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背约?”
  顾雍的声音拔高了一线。
  “叶先生,你今日兵临城下,逼朕到如此地步,就是因为当初那些事?
  就是因为朕没有出兵驰援希凰城?就是因为逐日谷那两万条命?”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著叶川。
  “你是因为个人恩怨来报復朕么?你这样实在太不冷静了!”
  叶川:“陛下说得对,个人恩怨,確实不冷静。”
  “那陛下当初失信於西洲联军时,一定很冷静吧?
  冷静地把逐日谷四万大军的生死,当成与秦言交易的筹码,
  冷静地把两万两千条命,当成收拢诸侯权力的垫脚石,
  冷静地坐在大业皇城的后殿里,看著叶某像个傻子一样带著四万人往火坑里跳!”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顾雍的眼睛。
  “陛下,你那时候,冷静吗?”
  顾雍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
  他想说什么,想辩解,想说那是大势所趋,想说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想说一將功成万骨枯。
  可他看著叶川那双眼睛,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叶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確实很冷静。
  冷静地出卖了叶川,冷静地出卖了那四万人,冷静地把他们的命当成了一笔交易。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叶川永远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
  可现在,叶川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顾雍深吸一口气,將那口气压下去。
  “叶先生。”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个在朝堂上面对百官的天子,“既然你今日肯见朕,说明你心中尚有君臣之礼,
  朕是大业天子,是大业的正统,只要朕还在,大业的百姓就不会忘记是谁给了他们这一切,
  你想要的,无非是中洲的利益,朕可以答应你,大业愿意与河西永结兄弟之邦,岁岁纳贡,年年朝贺,只要你——”
  “陛下。”
  叶川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块石头,堵住了顾雍所有未出口的话。
  “你可以活著。”
  顾雍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大业,即日起就要易主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得烛火都不敢跳动,压得窗外的日光都仿佛暗了几分。
  顾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抖动极细微,细微得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哈哈哈——”
  笑声从顾雍的喉咙里炸开。
  笑声止住,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叶川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破罐破摔的倔强。
  “你以为自己真的贏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朕还没输!”
  他的手猛地指向殿外的方向,手指在微微发抖,可那指尖的方向,却坚定不移。
  “朕的五千亲卫,已经去了云州!云州六郡的守军,皆是朕一手提拔的心腹!
  三皇子南宫镇宇的二十万大军,不日便將南下!
  你以为你控制了一座空城,就贏了吗?
  叶川,你太天真了!这盘棋,还远没有结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向叶川。
  等顾雍说完,叶川才开口。
  “陛下说的是那五千兵马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很可惜。”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秦言將军的伏兵,已经在半途等候了,他们此去,只会是自寻死路。”
  顾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不是慢慢变白的“白”,而是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的、如同死人般的惨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近乎呻吟的轻响。
  “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朕的安排?你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你的安排。”
  叶川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绝望的篤定。
  “但有两路人马从血龙关杀入了大业腹地,我这边一路,另一路则是秦將军本部的人马……”
  “你……你……你连这都料到了?”
  顾雍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目光与顾雍对视。
  “秦言將军的部队虽然无法这么短时间攻克云州,但在半道必经之路设伏兵等候姚崇和五千亲卫自投罗网还是没问题的。”
  顾雍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迴荡。
  输了。
  输得乾乾净净。
  他以为那五千亲卫是他最后的底牌,以为云州六郡是他最后的退路,以为南宫镇宇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叶川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从始至终,他都在叶川的棋盘上。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可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朕……”
  他终於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朕输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肩上,压得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尘土、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靴子,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苦笑里有自嘲,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的疲惫。
  “输得心服口服”
  下一秒,他伸出右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柄跟隨了他二十年的佩剑。
  他將剑横在身前,低头看著那冰冷的剑身,看著剑身上映出的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满是沟壑的脸。
  “叶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替朕给秦王带句话。”
  叶川没有说话,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希望他早日统领中洲,驱逐大乾!”
  话毕剑光一闪,鲜血从顾雍的脖颈喷涌而出,在午后的日光下炸开一团浓烈的、触目惊心的血雾。
  那血雾在空气中瀰漫,將道尊像染上了一层暗红。
  顾雍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向前倒去。
  “砰——”
  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从他身下洇开,在冰冷的金砖上缓缓流淌,匯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爬向四面八方。
  叶川默默闭上双眼,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结局。
  殿外,日光照在金砖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殿內,那摊暗红色的血泊一点一点地扩散,將那尊道尊像的影子映在其中,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揉皱了的、褪了色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