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未战先不败
  冷傲天被人搀扶著退下擂台,一入座,椅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身旁的侍从想递上热茶,手指刚碰到他的肩头,便如被蛇咬般缩了回去,那触感不是人类的体温,而是握住了冬天的铁栏。
  木道人看了一眼,低声对洛羽飞说了一句“他体內的经脉怕是已经冻伤了七成”,便不再言语。
  洛羽飞没有回答,只是盯著自己右肩上那道被流霜剑刺出的伤口,伤口边缘泛著青紫,至今仍无半点知觉。
  擂台上,只剩下那道暗金色的身影。
  衍空法王站定,暗金色的袈裟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此刻掛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压抑了太久终於可以释放的笑意。
  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叶川身上。
  “游戏结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旷野上空迴荡,像钝刀割肉,一字一字,“老衲今日站在这里,看你们谁能撼动分毫。”
  高台上,南宫镇宇靠在椅背上,將那盏新斟的酒端到唇边,却不急著喝。
  他隔著琥珀色的酒液看著叶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叶司丞。”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带著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的从容,“你不该提出这样的规则,三局两胜?五局三胜?生死车轮?呵——”
  他將酒盏在手中轻轻一转,酒液盪出一圈细密的涟漪。
  “若是按寻常规矩,你现在已经贏了,两胜一负,西洲联军胜出,多光彩,
  可惜,你偏要自作聪明,想用一场完美胜利把孤彻底钉在中洲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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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酒盏放在案上,双手抱胸。
  “现在,你输了。”
  台下,楚秀英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他身旁的秦破一言不发,那杆方天画戟靠在肩上,戟刃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可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天人境后期。
  那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够不到的境界。
  郭嵩阳拼了命才击败一个先天圆满,衍空法王实力至少是冷傲天十几倍。
  在这等差距面前,任何技巧、谋略,都不过是螳臂挡车的笑话。
  叶川身后的白袍剑客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挑战。
  “不可,退下。”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让那道白影的脚步顿住了。
  然后,叶川起身迈步向擂台走去。
  白轻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郭嵩阳坐在椅子上,嘴里那枚固气培元的丹药忘了咀嚼,整个人的动作凝固在那一瞬间。
  擂台上,衍空法王的那双浑浊眼睛微微眯起,看著那个青色身影一步一步走近,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
  叶川在擂台边缘停下,伸手按住青石台面,轻轻一跃,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中央。
  靴底踩在木面上,发出的声响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
  衍空法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二品武者。”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一种荒诞的、近乎好笑的不敢置信,“你连先天都不是,是来送死么。”
  “二品武者。”
  衍空法王笑了。
  “你站到老衲面前,是要羞辱老衲么?”
  他上前一步,暗金色的袈裟在劲风中猎猎作响,天人境后期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山岳,朝叶川碾压过去。
  白轻羽的手按上了剑柄。
  叶川皱紧眉头,身体止不住被威压震慑后移了两步。
  只是一个威压,他体內已经有了暗伤。
  但叶川依然抬起头看向衍空法王。
  “此战,在下有不能输的理由。”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擂台上空迴荡。
  “法王无需顾虑,只管施展绝招便是。”
  衍空法王顿时有一种被藐视后的、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暴怒。
  “既然你想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那老衲就成全你。”
  “一掌你不死,老衲当场认输。”
  他的右手抬起。
  掌心朝外。
  一霎时,天地变色。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甚至算得上朴素,可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剧烈地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碎、撕裂、碾成齏粉。
  阴阳大悲赋·阴势·万劫枯骸。
  这一掌,衍空法王只匯聚了五成功力。
  在他看来,杀一个二品武者,三成功力已是抬举,五成功力是对对手足够的尊重了。
  但叶川没有躲,甚至没有动过半步。
  青衫在掌风中纹丝不动,髮丝在掌风中纹丝不动,整个人站在擂台上,像一棵在暴风雪中生根的松。
  掌风落下他必死无疑。
  可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声,从擂台外传来。
  衍空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主动收手。
  就在他撤掌一瞬间,一枚绣花针,钉在了他掌心前三寸处的虚空中。
  针身细如髮丝,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银光,针尾轻轻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衍空法王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不快,却像冰面下的暗流,缓缓涌上表面。
  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暴怒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近乎警惕的神色。
  他认识这枚针。
  这天下,能把绣花针用到这种地步的,只有一个人。
  “颼——”
  又是一声轻响。
  第二枚绣花针破空而来,快如银色闪电,钉在擂台边缘的石柱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根青石柱从中间炸开,碎石如同炮弹般向四面八方飞溅,烟尘瀰漫,碎石砸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尘埃落定后,那根丈余高的石柱只剩下半截,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撕裂。
  一道身影从烟尘中缓缓步出。
  黑色披风,银灰色官袍。
  方惟海。
  那双亮得像灯的目光扫过擂台,扫过衍空法王停在半空中的手掌,扫过那枚悬在空中的绣花针,最后落在叶川身上。
  方惟海跃到擂台上,站在叶川和衍空法王二人中间。
  “方公公。”
  衍空法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这是做什么?”
  方惟海没有看他,而是对南宫镇宇方向拱手。
  “殿下,叶司丞是河西秦王府的人,你確定要將他击毙在此么。”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高台上的南宫镇宇眉头猛地皱了一下。
  河西秦王府。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旷野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惟海转过身,面对高台,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那姿態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隨意,可那隨意底下,分明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殿下,您请仔细想想。”
  南宫镇宇的手指在案沿上猛地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因为那根手指,方才还在案沿上轻轻敲著,有一下没一下,悠閒得像在听一曲小调。
  此刻,它僵在那里,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南宫镇宇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殿下,您觉得,若是叶司丞今日死在擂台上,秦王会如何做?”
  南宫镇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方惟海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
  “大乾与河西,相隔数万里,本无直接衝突,如果这时候翻破脸……”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殿下,您是想让大乾与河西,在中洲,在这个天时地利都不占优的时候跟他们决一死战吗?”
  南宫镇宇的手在案沿上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到手腕。
  他的目光从衍空法王身上移到叶川身上,又移到方惟海身上,最后落在远处那片灰濛濛的天际线上。
  他知道,方惟海说得对。
  叶川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他手上。
  “方公公,依你之见,该如何?”
  方惟海转过身,看向擂台上的叶川:“叶司丞,不如此战就此打住,你觉得如何?”
  衍空法王闻言脸色最难看。
  一个天人境后期,对上一个二品武者,他连一掌都没有拍出去,就要收手?
  传出去,他衍空法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他不敢动,毕竟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和方惟海必然是两败俱伤局面。
  叶川的目光从衍空法王脸上移到方惟海脸上,隨后微微一笑,拱手行礼:“方公公深明大义,叶某佩服。”
  他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正合我意,有劳方公公跑一趟。”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衍空法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方惟海这个老阉狗,什么时候跟叶川通过气了?
  他看看方惟海,又看看叶川,看看叶川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又看看方惟海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叶川敢一个人走上擂台。
  因为从一开始,叶川就没打算跟他打。
  叶川赌的,是“河西秦王府”这五个字的分量。
  而他衍空法王从头到尾,不过是这场赌局里的一个道具。
  一枚被人用来给叶川脸上贴金,活生生的道具。
  他从一开始就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咔嚓——”
  衍空法王的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口气压下去,將掌心的內力一点一点散去,將那股翻涌的杀意一点一点咽进肚子里。
  然后转身走下擂台,暗金色的袈裟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走到擂台边缘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白轻羽站在叶川身后十步处,白衣如雪,流霜剑悬在腰间,目光平静地望著擂台上的一切,没有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另一边,南宫镇宇冷哼一声,將手中金盏捏碎后,直接离开了现场。
  这场比试就此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