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清冷外表下的狼狈
  崇仁坊的喧囂被甩在身后时,萧景桓的脚步声已经在青石板上响过了三条街。
  怀里空落落的,少了镇皇剑的重量,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根骨头,走路的姿態都不自觉地偏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指尖触到空荡荡的革带,又缩了回来。
  大明宫的方向在正北,龙首原的轮廓已经隱约可见。
  刚拐进通化门大街,一道身影从茶棚的阴影里走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他面前三步处。
  灰白色的道袍,腰间悬著一柄无鞘的长剑,剑身通体乌沉,像一段凝固的夜色。
  天枢剑。
  温景然站在那里,面容平静,目光却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萧景桓身上。
  两个人就在人流中那么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开口。
  然后萧景桓偏了偏头,温景然微微頷首,一前一后拐进了街旁的暗巷。
  巷子很深,两头被两侧的山墙挤成一条窄缝,午后的日光漏不进来,只有尽头的天光將巷口切成一长条灰白色的亮斑。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迴荡,沉闷而清晰。
  温景然率先停住。
  “你的剑呢?”
  萧景桓没有停,从他身侧走过去,在巷壁前站定,背对著他。
  “还给秦王了。”
  温景然的眉头动了一下,转过身,看著那道青色的背影。
  “所以,你是打算背叛秦王?”
  萧景桓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隨即鬆开。
  他也转过身来,面对著温景然,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巷中撞在一起。
  “我没背叛秦王,我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温景然盯著他看了两息。
  “你的行为让我看不懂,为了一个背叛过你的女人,值得么?”
  “这和你没有关係。”
  萧景桓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石板,没有任何起伏。
  温景然嘆口气。
  “秦王赐我们七把剑,每一把都有自己象徵的意义,你我手中的剑,更是七剑之中的核心支柱。”
  “镇皇善攻,一往无前,天枢善守,庇佑一方,八年了,你我出生入死那么多次可谓生死之交,我不相信你会轻易辜负秦王的信任。”
  萧景桓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你可以走了。”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硬了几分。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温景然灰白色的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
  “萧兄。”他的声音很轻,“回头是岸,別让秦王对你失望,为了那个女人,真的不值得。”
  萧景桓猛地转过身,大步向巷口走去。
  “我说了,跟你无关。”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又重又急,像在躲避什么。
  巷口的天光越来越亮,將他的身影吞没。
  最后一串脚步声散尽,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景然站在原地,轻嘆一口气。
  那嘆息很轻,被风搅碎,散在巷壁的阴影里。
  他转过身,向暗巷的另一端走去,灰白色的道袍在黑暗中晃了两晃,消失了。
  大明宫,紫宸殿。
  殿门大敞,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將金砖地面照得发白。
  沈梟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刚从西洲送来的商路奏报,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
  不多时,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止一个人。
  叶川走在最前面,青衫整洁,步伐沉稳,与数月前那个从逐日谷狼狈而归的败军之將判若两人。
  白轻羽跟在他身后,白衣如雪,流霜剑悬在腰间,面容清冷,目不斜视。
  郭嵩阳落后半步,青袍竹簪,面色恭谨,目光却忍不住在那座巍峨的殿宇中扫了一圈。
  “参见王爷。”
  叶川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沈梟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
  “起来吧,中洲的事,说给本王听听。”
  叶川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书,双手呈上。
  沈梟没有接,只是看著他。叶川便將文书收回袖中,开口匯报。
  “大业国已由秦言接管,王都平阳城及京畿要地尽在秦家军掌控之中,各州府望风归附,只有零星抵抗,已不足为虑,
  秦言让属下转告王爷,他愿与河西、西洲诸国永结同盟,共同抵御大乾军势,绝不背约。”
  沈梟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南宫镇宇呢?”
  “大乾二十万禁军仍囤於梵业城,按兵不动,没有继续东进跡象。”
  叶川的声音逐渐稳了下来。
  “比武之后,南宫镇宇似乎有所顾忌,加上方惟海从中斡旋,短期內应该不会主动挑起战端。”
  沈梟点了点头。
  “你总算有了长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本王很欣慰,回家陪你妻子歇息几日吧,
  中洲会有几个月太平日子,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西洲联军下一步该怎么走。”
  叶川抱拳:“属下明白。”
  他没有急著退下,而是侧身,右手一引。
  “王爷,这位便是中岳派掌门郭嵩阳郭掌门,这次大乾军前比武,郭掌门功不可没。”
  郭嵩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深深弯腰。
  那一揖行得极重,额头几乎触到膝盖,青袍下摆垂在金砖上,纹丝不动。
  “中岳派郭嵩阳,久仰秦王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沈梟从书案后站起身,绕过案角,走到郭嵩阳面前。
  “郭掌门不必客气。”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却透著几分热络,“你帮了本王这么大的忙,
  本王若没有些表示,实在说不过去,说吧,郭掌门想要本王做什么?”
  郭嵩阳直起身,目光与沈梟碰了一瞬,又移开。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王爷快人快语,在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五岳盟主大会马上就要召开,在下恳请王爷,支持郭某坐上盟主之位。”
  沈梟闻言笑了。
  “本王当是什么大事。”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以郭掌门如今的修为和中岳派现有的实力,还怕西岳派那个日薄西山的宗门?”
  郭嵩阳摇了摇头。
  “论一对一比武,即便在下没有收到王爷赐下的战神酒和烈武丹,西岳掌门岳凌风也不是在下对手,更遑论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岳凌风道貌岸然,一派偽君子作风,怕是会耍什么阴谋诡计,让人防不胜防。”
  沈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中,若有所思。
  “两个月后,本王亲临中洲,为郭掌门助威。”
  郭嵩阳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再次抱拳,深深弯腰,这一次比方才更重,脊背弓成一道弧线,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多谢王爷!郭某定不负王爷厚望!”
  沈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先退下吧,本王还有些话要跟叶川说。”
  郭嵩阳直起身,倒退著走了两步,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青袍的下摆在走动中轻轻飘动。
  沈梟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秦言这个人,你怎么看?”
  叶川沉默了片刻。
  “能用,但不可全信,他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暂时需要河西的庇护,
  等他在中洲站稳了脚跟,会不会反咬一口,还得继续观望,不过目前来看,秦言似乎没有其他退路,只能跟西洲绑定。”
  沈梟点了点头。
  “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逐日谷的跟头没白摔,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牵制他?”
  “西洲联军屯兵羽霜边境,与秦家军形成犄角之势,互相牵制,互相依存,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能没有谁。”
  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外,大业各州府的旧部,名义上归秦言调遣,实则各怀心思,只要河西暗中扶持几家,
  秦言便不敢轻举妄动,比如皇甫徽治下的安州就是一个最佳扶持对象。”
  沈梟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口茶含在嘴里,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
  “回家看看吧,你的妻子还在等你。”
  叶川抱拳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金砖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白轻羽站在殿侧,始终没有开口。
  从进殿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白衣如雪,流霜剑抱在怀间,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不会说话的瓷像。
  沈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白宗主,这一路辛苦了。”
  白轻羽微微欠身。
  “王爷客气了,份內之事。”
  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没有人知道,她的胸腔里此刻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蠕动。
  从他开口说第一句话起,那种感觉就开始了。
  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压都压不住。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清冷如霜,谁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梟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
  他正在看那份叶川留下的西洲商路奏报,眉头微蹙,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
  白轻羽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感觉强行压下去。
  殿外传来鸟雀的啁啾声,一声接一声,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清亮。
  沈梟放下奏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白宗主,你脸色不太好,累了就回去歇息。”
  白轻羽摇了摇头。
  “属下不累。”
  她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没有人知道,那块石头底下压著一条快要决堤的河。
  沈梟没有再问,重新低头去看那份奏报。
  白轻羽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落在他衣领处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上。
  她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睛。
  她想起天山,想起天剑宗新建的殿宇,那些在雪地里练剑的弟子。
  他们以为自己的宗主清冷如雪,不染尘埃。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宗主此时此刻正站在大明宫的偏殿里,对著一个曾经羞辱自己的男人发情。
  而且她快要撑不住了。
  “王爷。”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属下先行告退。”
  沈梟没有抬头。
  “去吧,你师姐唐家宅院暂时空著,先安顿几天,过几日本王找你有事商议。”
  “嗯。”
  白轻羽应了一声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白衣在日光下像一片流动的云,从殿门飘出去,消失在廊柱后面。
  殿外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
  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