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麵皮
  从靖安坊出来后,沈梟直接遣退那六个侍卫,只让胡彻跟隨。
  主僕二人一路无言,直到半道上路过一间茶铺时,沈梟的脚程忽然慢下来,毫无预兆直接拐了进去。
  铺子小得转不开身,灶台占去半间,余下空间塞了三张歪斜的条凳。
  茶博士是个驼背老汉,正蹲在灶后扇火,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手在围裙上反覆蹭。
  沈梟在条凳上坐下。
  “店家,上茶。”
  老汉愣了一瞬,目光从那张脸上扫过,又飞快垂下去。
  他认出来了,正因为认出了来人,激动的手不住发抖。
  粗陶碗从碗架上拿下来时磕了一下,险些脱手。
  茶叶是大梗子,滚水一衝,梗子在碗里翻了个身,浮上来半片黄叶。
  粗茶搁在桌上,茶水浑浊,碗沿还有一道裂纹。
  沈梟端起来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一队全副武装的虎賁士卒从茶铺前经过。
  玄甲在日光下泛著冷铁的青光,脚步整齐划一,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
  为首的是个队正,腰悬横刀,面色冷峻。
  他身后跟著三名武侯,腰间令牌在行进中轻轻碰撞,叮噹作响。
  方向正是靖安坊。
  想来是陆七他们已经抵达靖安坊,开始处理善后事宜了。
  胡彻垂手站在条凳旁,目光也追隨那队士卒远去。
  等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巷口,他才转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您当真决定了?”
  沈梟没有回答,又喝了一口茶。
  “其实老奴也可以代您前去。”胡彻的声音更低了,“灭绝罡气的法门,老奴也研究过几分,模仿个三分应该可以矇混过关。”
  沈梟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若是真想帮本王,就按本王说的去做。”
  胡彻那张一向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此刻浮出一种几乎称得上“为难”的神色。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子里泛上来的不安。
  “说实话,老奴这心里紧张得很,怕辜负了王爷的期待。”
  沈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我主僕相处十六年。”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篤定,“不说全部,至少能模仿本王七分起居总没问题吧?”
  胡彻摇头道:“模仿王爷的举止,老奴有信心不露出半分破绽,但王爷身上的气度,老奴真的学不来,万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那些政务,老奴压根不懂,万一被察觉有异,坏了王爷的布局,那可担待不起。”
  沈梟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指节叩在粗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乾燥的声响。
  然后他笑著站起身摆摆手。
  胡彻会意,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按在桌上。
  钱串落在茶碗旁边,铜锈蹭在湿漉漉的桌面上,留下一道浅绿色的痕跡。
  他忙跟上沈梟,落后半步的距离。
  沈梟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玄色常服的下摆在行走中轻轻拂动。胡彻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两步,听见他开口。
  “你就安心照本王的吩咐去做。其余的你別管。”
  “本王对你,那是一万个放心。”
  胡彻没有再说话。
  他垂下目光,盯著自己靴尖前方那块青石板。
  石板接缝里长著一小簇青苔,被日头晒得发白,踩上去会滑。
  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然后將那口气沉进丹田,整个人从那种不安的、微微发紧的状態中抽离出来,恢復了那个在秦王府操持十六年的老管家该有的平静。
  “是。”
  一个字,乾脆利落。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的墙很高,將午后的日光切成一长条灰白色的亮带,悬在头顶,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根拱起地砖,形成一个隆起的鼓包。
  一名铁衣司侍卫从槐树后面的阴影里闪出来。
  甲冑齐整,面容年轻,眼眶下面却掛著一层青灰色的倦色。
  他抱拳行礼,动作乾净利落,甲叶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王爷。”
  沈梟脚步未停,只是偏了偏头。
  侍卫跟上来,与他並排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风穿过墙缝时发出的呜咽。
  “衍空法王在唐剑主家附近蛰伏,怕是有动作。”
  沈梟的眉头动了一下,陷入沉思之中。
  侍卫等了两息,没有等到任何指示,又抱了一拳,退后两步,身形重新没入槐树的阴影中。
  那团玄黑色的轮廓晃了一下,便与树干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沈梟继续往前走。
  巷子到了尽头,前方是十字街口。
  日光照在街面上,將整条路铺成一片刺目的白。
  几个孩子蹲在街边弹石子,衣裳补丁摞补丁,咯咯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弹跳。
  沈梟在巷口停下脚步。
  “你先回去吧。”
  胡彻微微欠身。
  “记住。”沈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千面魔君之死的消息必须严格封锁,但可以对外宣布捣毁了大乾细作据点。”
  胡彻直起身,目光落在沈梟的侧脸上。
  日光从街口斜切过来,將那张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睫毛垂著,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老奴明白。”
  沈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去了。
  胡彻退后两步,转过身,沿著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街口孩子们的笑声吞没。
  巷子里安静下来。
  確定四下无人后,沈梟靠在巷口的墙上,墙砖被日头晒得发烫,隔著衣料將温热压在脊背上。
  他从袖中摸出那张从聂瑛脸上揭下的麵皮,对著天光看了一眼。
  麵皮很薄,薄得近乎透明,日光从背面透过来,將那张脸的轮廓映成一片模糊的肉色。
  眉弓、鼻樑、颧骨、下頜,每一个细节都保存得极其完整,连嘴角那道细微的、常年掛著的似笑非笑的弧线都清晰可辨。
  他將麵皮重新收入袖中。
  “天下第一绝学,大悲赋?”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本王倒是想亲自会一会。”
  他看了眼手中的镇皇,微微一笑整了整袖口,迈步走出了巷口。
  方向,唐飞絮的宅院。
  ……
  入夜时分,白轻羽坐在宅院內,抬眸望著当空明月。
  此刻她脑海里满是沈梟那霸道的神情,以及眼中那毫无掩饰的占有欲,如排山倒海般映入自己脑海,任她如何努力都散之不去。
  尤其是自己裸露后背躺在床上让沈梟给自己疗伤的画面,自己当时……
  等反应过来时,白轻羽才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
  “王爷……”
  昔日东洲剑仙白轻羽,虽未失去清白,但在精神层面已经完全被沈梟征服了。
  就在这时……
  “哈哈哈——”
  一阵狂笑打破了沉寂。
  白轻羽抬眸望去,却见衍空法王踏空而至,轻飘飘落入院中。
  “衍空法王!”
  白轻羽如临大敌,流霜剑剎那间出手护在胸前,脸上恢復了东州剑仙固有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