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追逐战
  夜色如墨,长安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光晕。
  衍空法王的身影在屋脊上腾挪跳跃,暗金色的袈裟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像一面被撕破的旗幡。
  他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屋瓦在他脚下碎裂,碎屑簌簌落下,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他顾不上了。
  胸腔里那股霸道刚猛的掌劲还在肆虐,像一条烧红的铁链,从他左胸贯穿到右肋,每跳动一下,都带著灼烧般的剧痛。
  他的金刚不坏身已经被破,护体罡气溃散殆尽,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被剥去了鎧甲的士兵,赤身裸体地暴露在敌人的箭矢之下。
  “沈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方才那一战,他本以为胜券在握。阴阳大悲赋,天下第一绝学,他苦修四十年,就算沈梟修为高他一筹,也断然不可能在正面对招中占到便宜。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降龙十八掌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招式,但那至刚至阳的掌力,竟能层层叠加,暗劲一道接一道地克制了他的大悲赋阴寒內力。
  “该死……”
  衍空法王落在一处低矮的民房屋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风从渭水方向吹来,裹著深秋特有的清寒,灌进他的喉咙,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的唾沫里带著血丝,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他没有时间了。
  长安城的望楼武侯很快就会追上来,那些修为平平的守军他本不放在眼里,可他们手里有用赤炼火晶製作的兵器。
  专门用来克制武者的护体气劲,任你天人境后期,被那东西击中,护体罡劲形同虚设。
  难怪长安能如此太平。
  衍空法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盘膝坐在屋脊上,双手结印,开始运转阴阳大悲赋的內功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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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势大悲赋,除开攻伐之外,还有就是对內伤有极其恐怖的自愈效果。
  那股阴寒之力在他经脉中缓缓流转,所过之处,沈梟降龙掌残留的刚猛掌劲如同遇火的霜雪,一点一点地被中和、消融。
  仅仅一盏茶的时间。
  衍空法王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依旧发紫,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种濒死的、绝望的灰暗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距离完全恢復还需要很长时间,可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袈裟,目光越过屋脊,望向长安城北的方向。
  他纵身跃起,身形如同一只暗金色的夜梟,在屋脊之间无声地滑翔。
  可他刚跃过两条街巷,耳畔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只见大街上整齐划一,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如同战鼓,如同雷鸣。
  衍空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低头望去,只见下方宽阔的大街上,一队队玄甲士卒正沿著街道快速推进。
  他们举著火把,火光將整条街照得通明如昼,为首的是个队正,腰悬横刀,面色冷峻,手中高举一枚赤红色的令牌。
  “封锁北门!”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记惊雷。
  “传令下去,各坊武侯即刻升望楼,点燃烽火,全城戒严,发现番僧踪跡者,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是!”
  数百人齐声应答,声浪震天。
  衍空法王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敢再在屋脊上停留,身形一矮,如同一只受惊的壁虎,贴著屋瓦滑下去,落入一条窄巷之中。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群饿鬼在哭泣。
  他贴著墙根,快步向北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极轻极快,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前方的巷口,两道身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是两名武侯,一个矮壮,一个瘦高,手中各持一桿步槊,槊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那是赤炼火晶锻造的兵器。
  “阿弥陀他马佛,这个沈梟到底有多败家,居然有这么多赤炼火晶,还全用来打造兵器给这些士兵用!”
  衍空法王的后背猛地绷紧。
  他没有犹豫,右掌抬起,掌心凝聚起一层青蒙蒙的罡劲,正要一掌拍出——
  “喵——”
  一只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脚边,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那两名武侯的目光猛地转向这边。
  衍空法王的身体僵在原地,掌心的罡劲凝聚到了极致,隨时准备出手。
  “是猫。”
  矮壮武侯鬆了口气,將步槊放下,槊尾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吧,继续搜。”
  瘦高武侯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向巷子深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衍空法王將掌心的罡劲缓缓散去,后背贴著冰冷的墙壁,胸腔里的心臟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未如此狼狈过。
  等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从墙根的阴影中走出来,继续向北潜行。
  一路上,他遇见了三拨巡逻的武侯,他都提前避开。
  像一只过街的老鼠,在长安城密密麻麻的街巷网络中穿行。
  整整半个时辰。
  他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地,在一片小巷內才停步歇息。
  胸腔里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掌劲又开始翻涌了。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正要找个可靠地方调息养伤。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正前方。
  月色如水,將那道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玄色常服,髮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著,双手负在身后,姿態从容。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你逃得掉么?”
  衍空法王差点魂飞魄散。
  他是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明明已经甩掉了所有追兵,他明明已经跑出了十几里地,他明明——
  沈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话音未落,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动了。
  衍空法王甚至来不及看清沈梟的动作,只感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从正面碾压过来,压得他双腿发软,压得他呼吸凝滯,压得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一掌,比方才在唐飞絮宅院里任何一掌都要重。
  掌风呼啸,龙吟声从虚空中炸开,气浪层叠如钱塘潮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衍空法王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知道,这一掌接不住。
  他的伤势连之前一成都发挥不出来,金刚不坏身已破,护体罡气尚未恢復,丹田中的內力不过平时的一两成。
  这一掌对上,必死无疑。
  沈梟的掌势越来越近,近得他能看清掌心的纹路,近得他能感觉到那股至刚至阳的掌风已经贴上他的胸口。
  完了。
  老衲命苦啊。
  衍空法王闭上眼睛。
  “砰——”
  一声巨响,如同惊雷劈在庙顶。
  沈梟的掌力没有落在他身上。
  是有人从侧面,迎著沈梟的掌力,硬生生地对了一掌。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方寸之间炸开,气浪向四面八方席捲,將土地庙半塌的院墙彻底掀飞,碎砖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激射。
  衍空法王被气浪震得倒退三步,后背撞在庙门柱子上,胸腔里气血翻涌,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身影,站在他身前。
  灰白色道袍,腰间悬著一柄无鞘的长剑,剑身通体乌沉,像一段凝固的夜色。
  那人的脸上,戴著一张修罗面具。
  面具是暗红色的,青面獠牙,双目圆睁,额生双角,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衍空法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千面魔君。
  “速速离开。”
  千面魔君没有解释什么,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沙哑而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沈梟的方向。
  衍空法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转身,和千面魔君一起纵身跃起,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而沈梟对二人脱身並不感到意外,只是露出一丝忧愁,望著二人消失方向轻轻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