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二少爷光腚掛杆
  二狗嘴里漏著风,疼得直倒抽凉气,手底下的动作可半点不慢。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条平时捆货用的粗麻绳,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大皮鞋对著顾明的后脖颈子就踩了下去。
  顾明原本就磕破了下巴,这一下整张脸全被按进了南锣鼓巷带著冰碴子的泥水窝里。
  二狗扯起顾明的两条胳膊,反剪到背后,粗糙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死死打上结。顾明疼得杀猪一样嚎叫起来,满脸的血水混著烂泥往下滴答。
  “刘哥!疤哥!有话好说!我有钱!我让我爸拿钱赎我!”顾明扯著破锣嗓子在地上疯狂扭动,活像一只过年等著挨刀的大白猪。
  疤哥把手里的管钳往旁边小弟怀里一扔,走过去,照著顾明的肋骨就是重重一脚。
  “咔嚓”一声闷响,顾明两眼一翻,疼得话都喊不出来了,只剩下急促的倒气声。
  “拿钱?老子信你个鬼!”疤哥一口黄痰啐在顾明头顶上,指著药膳馆那道高门槛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瞎了狗眼,连那里面住著什么活祖宗都摸不清楚,就敢把老子往火坑里引!
  老子今天折了四个兄弟,医药费加上你欠的那五百块赌债,你把你这条狗命填进去都不够!”
  疤哥越骂火越大,看著顾明身上那件虽然沾了泥但依旧能看出料子极好的留洋夹克,气不打一处来。
  今天这趟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城南,他疤哥以后在四九城还怎么混?钱收不回来,里子面子全得找补回来!
  “大冬天的穿这么厚,难怪你脑子不清楚。哥几个,给他去去火!”疤哥大手一挥,往后退了一步,“把这孙子的皮给老子扒了!让他好好凉快凉快!”
  几个混混刚才在铺子里被牛蛋和芽芽打得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一听这话,全都来劲了。
  几个人扑上去,连扯带拽。顾明那件花了大价钱从国外买回来的呢子夹克直接被撕成了两条,接著是里头的白衬衫、羊毛背心、黑皮带。
  初冬的早晨,这白毛风颳在脸上跟刀子刮肉一样疼。
  没到两分钟,顾明身上就只剩下一条红通通的大花裤衩,白花花的皮肉全暴露在刺骨的寒风里。他冻得浑身打摆子,两排牙齿上下直磕,青紫色的鸡皮疙瘩从大腿根一路蔓延到脖子。
  “別……別扒了……我是顾家二少爷……我大伯在政府……”顾明哆哆嗦嗦地求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去你娘的顾家!”二狗一个大耳刮子扇在顾明脸上,“老子今天掛的就是你顾家二少爷!”
  二狗抓起麻绳的另一头,和另外一个小弟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拖著光溜溜的顾明,直奔胡同口那根几层楼高的粗木电线桿子走去。
  麻绳往电线桿顶端的横木上一搭,几个混混在底下齐喊著號子往下一拽。顾明两脚离地,被倒吊著半吊在半空中。他头朝下,双臂被反绑在背后,整个人像一只剥了皮的烧鸡,在北风里来回打转。
  这动静闹得太大,南锣鼓巷本来就是住户扎堆的地方。这一大早,端著尿盆出来倒夜香的、拎著网兜准备去副食店排队买豆腐的街坊四邻全被惊动了。
  一帮大爷大妈穿著厚棉袄,抄著手围在胡同口看热闹。
  人群里很快有人认出了吊在半空中的那张脸。
  “哟!这不是前门大街顾大老板家的留洋二少爷吗?怎么光著腚掛这儿了?”一个大妈手里端著搪瓷盆,大嗓门一下就炸开了。
  “还真是他!昨儿个我还见他穿得人模狗样坐著小轿车呢,这是在外头惹了什么道上的仇家了?”
  “什么仇家,听底下的要债的说了,这小子在城南烂赌,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不还,还打算坑人家去抢亲大哥的铺子,结果被人家识破了,掛在这儿杀鸡儆猴呢!”
  “作孽哦,顾家老太爷平时多端著的一个人,成天把规矩礼义廉耻掛嘴边,生出这么个现眼包玩意儿。这四九城最大的笑话,今儿算是落到他顾家头上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鬨笑声。指指点点的各种声音,顺著风全灌进了顾明的耳朵里。
  顾明倒吊在那儿,血液全涌进脑袋里,整张脸胀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
  他平生最要面子,总觉得老百姓都是没见识的土包子,现在自己却只穿著一条花裤衩,像猴子一样供这些人取笑。
  冷风一吹,顾明两眼一翻,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急攻心,直接在半空中昏死过去,下半身不受控制地滴答出一股黄水,顺著半空落在地上,臊臭味熏得底下看热闹的人全捂著鼻子往后退。
  距离胡同口十几米远的药膳馆大门前。
  孟芽芽坐在高高的红木门槛上,两条小短腿有节奏地晃悠著。她两只手捧著一包蒋果刚用一毛钱从街口换来的糖炒栗子,吃得正香。
  牛蛋站在门槛边,右手依然紧紧攥著那把蹭亮的生铁剁骨刀,刀刃上的水渍还没干。他盯著远处电线桿子上掛著的顾明,脸上的肌肉没有一点波动。
  蒋果穿著一身没沾一点灰的黑呢子大衣,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垫在门槛上,这才挨著芽芽坐下。
  “你早算准了外面那些要债的会拿他出气?”蒋果扒开一个热气腾腾的栗子,丟进嘴里,偏过头看著芽芽。
  “我算那瘪犊子干嘛。”芽芽撇撇嘴,把栗子壳吐在手心里,
  “他自己没骨头还喜欢招惹乱七八糟的狗,被咬也是活该。这种人就是欠收拾,爹妈不教,社会上的閒汉自然会教他做人。”
  说著,她拍了拍两手上的碎末,从高门槛上跳了下来。
  外面的白毛风越刮越紧,看热闹也看够了,那几个放高利贷的把人掛上后就跑没影了,估摸著顾家那个爱面子的老爷子顾启弘用不了多久就会得到消息,派人来把这个丟人现眼的二少爷接回去。到时候顾家的脸面算是彻底掉在地上了。
  “外面太冷了,牛蛋,进屋来,把门板上好。妈给你们留了骨头汤,都在锅里热著呢!”林婉柔围著白围裙,手里拿著抹布,站在大堂通往后院的帘子后头喊人。
  “来了林姨。”蒋果最爱乾净,一听有热汤喝,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呢子大衣。
  牛蛋点点头,单手提著那扇沉甸甸的木雕大门,“咣当”一声合拢,插上门閂,把外面的寒风和看热闹的嘈杂声彻底挡在了门外。
  大堂里燃著两个大號煤炉子,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四个桌子上全擦得乾乾净净。
  林婉柔在后厨忙活著盛汤,蒋果和牛蛋熟门熟路地去洗手拿筷子。
  芽芽在大堂里溜达了一圈,却没看见孙守正的人影。平时这个时候,老头子肯定坐在太师椅上,端著他那个缺了口的紫砂壶,摇头晃脑地听收音机里唱大鼓。
  “孙爷爷?”芽芽背著两只手,顺著后门挑开厚重的棉门帘,钻进了后院的偏房。
  偏房不大,里面全是药材味,靠窗底下的长条木桌上摊著几张写满中药方子的黄麻纸。
  孙守正没坐在平时看书的太师椅上,而是蜷著背,坐在屋子最角落的一个小木马扎上。
  屋里没开灯,全靠著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暗光照明。
  老头子穿著青布对襟褂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死死捏著一张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