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比谁撑得久
  所以萧何心急如焚。如今刘邦点头,他眉间阴云顿散,当即凑近身侧,接过周勃递来的羊皮地图,抖开铺平,指尖在图上疾速游走,目光灼灼,反覆丈量著从泗水郡到南阳郡的每一道山脊、每一处渡口——
  要想抢在两军分出胜负前抵达武关,唯有一条路:弃重械、集战马、携轻刃、备三日乾粮,两天之內,昼夜兼程,直扑南阳。
  唯有如此,才能钻进六国攻关不下、秦军懈怠松防的那一瞬空隙,一举拿下武关。
  紧接著挥师北上,直取关中腹地,一举攻陷咸阳,兑现怀王亲口立下的铁律:“先破秦军、入主关中者,封王!”——自此牢牢掌控函谷、武关、散关、萧关这四座天险雄关,进可东出函谷、逐鹿中原,西可叩击陇右、饮马祁连,北能驰骋塞上、控扼胡骑,南可顺流而下、席捲巴蜀。
  退,则凭四塞之固,如铜墙铁壁,硬扛关东六国残部与秦室余孽的轮番反扑;同时广施恩信,抚士卒、安百姓、结豪强、拢游侠,把关中人心一寸寸攥紧,稳扎稳打,铸就一方不可撼动的霸业根基。
  这条路,是萧何为刘邦铺就的登顶阶梯,只看他敢不敢踩、能不能踏稳。
  刘邦还在营帐里神游天外,幻想著称王受贺的盛况,函谷关下,新一轮血战已轰然打响——项梁统率的六国联军趁著日头未沉,再度扑向那道高耸如铁壁的关隘。
  这一回,联军悍不畏死:前排將士刚倒下,后排便踏著尸身衝上,人潮汹涌,密如蚁附,仿佛性命早被拋在脑后,只知向前、向前、再向前。
  原因再清楚不过——阵后列著一排排冷麵监军。他们手持黑铁令旗,目光如刀,凡有转身溃逃者,当场斩首;若无人动手,监军便从队列最前一人起,挨个劈开脖颈。
  唯有这般血腥手腕,才能让四十万杂牌军如臂使指;否则,六国兵马混杂、號令难一,岂能拧成一股绳?
  战阵最前端,项梁披玄甲、执长剑,肃立於高台之上,看似运筹帷幄。实则函谷关一线狭如咽喉,前是秦军箭雨,后是监军刀锋——进是死,退亦是死,士卒早已无路可选,只能闷头衝锋,除非听见收兵金鼓,否则一步不停。
  此时此地,什么兵法韜略、奇正虚实,统统成了空谈。胜负唯靠两军血肉硬撞:比谁弓更硬、盾更厚、刃更利、命更硬;比谁撑得久、熬得长、倒得慢——直到某一方筋断骨裂,轰然崩塌。
  放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与翻卷的旌旗,项梁喉头一紧,口乾舌燥。他年事已高,身为楚军统帅,自不能亲赴死地;若项羽此刻尚是凡躯,正可提枪跃马、领兵突阵,该多好……
  念头一闪,他又悄然鬆了口气——奇人异士又如何?那身惊世骇俗的力量,他初见时便心头震颤。籍儿得此造化,何尝不是天意垂青?
  就在项梁心念翻涌之际,函谷关上空骤然响起一阵刺耳尖啸——那是墨家千里鹤被击落的哀鸣。
  一只漆黑铁翅的机关鹤斜坠而下,木羽纷飞,碎屑如雨。
  “第六十五架了……”
  战场后方,项羽仰头凝望,指尖攥得发白。他恨不得撕裂长空,將那些耀武扬威的秦军机关鹤一架架拽下来砸个粉碎。
  为何同为千里鹤,己方却屡屡被压著打?他百思不解。其实答案就摆在眼前:公输家精工细作、流水严控,从机枢到韧弦,件件考究;墨家新產的千里鹤,零件粗疏、用料参差,飞上天便如纸糊灯笼,一碰即散。
  更关键的是,墨家经那场大变之后,旧匠离心、秘术蒙尘。变故前造的千里鹤虽逊於公输,尚能缠斗数合;如今送抵前线的,却是未及校验、暗藏紕漏的废品——极可能是有人藉机篡改图谱、毁坏工坊,而那位靠蛮力上位的新任墨家家主,压得住场面,却镇不住人心。
  “兄长!让我带兵冲阵吧!”
  话音未落,一道清瘦身影已昂然立於项羽身侧。少年甲冑齐整,腰悬古剑,眉宇间尚带三分稚气,眼神却锐利如刃。他是项庄,项羽堂弟,一手剑术凌厉无匹,自认不输兄长半分。眼下项羽身负异力,不便混入凡军廝杀,他便主动请缨,愿代兄掌军、替楚爭锋。
  项羽听到这话,目光倏然转向项庄,视线牢牢钉在他那张尚带青涩的面庞上,嘴角一扬,朗声笑道:“军阵可不是你舞剑耍帅的地界!连我陷进去,也得刀刀见血、步步行命——稍一鬆劲,便是刀锋贴喉、尸骨无存!”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少年剑术凌厉,踏遍江东未逢敌手,本该孤身仗剑、游侠江湖,如今却毅然拋下快意恩仇的念想,隨自己西征伐秦。
  绝不能让他折在这儿!
  念头一闪,项羽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已按上项庄肩头,沉沉一压、重重一拍。谁料项庄身子猛地一晃,腿脚发虚,险些栽倒。
  “哈!就你这单薄筋骨,还想上阵搏命?来来来,陪哥哥过几招——我可不借半分法器神通!”
  项羽大笑出声,话音未落便鬆开手,退后两步腾出空地,朝项庄晃了晃手指,眉宇间儘是跃跃欲试的爽利劲儿。
  “嘿!哥,你手劲儿太狠啦!不过单打独斗,我可不怕——看剑!”
  项庄长舒一口气,见兄长真要动手,顿时眼亮神振。能与已踏入奇人境的项羽对练,对他而言无异於久旱逢霖——剑道卡在瓶颈已久,这一场较量,正是破关之机。
  大战仍在胶著。关东六国联军如潮水般涌至函谷关前,四十万兵马挤在狭窄谷道里,前不得进、退无可退,硬生生把山口塞得密不透风。
  头顶苍穹之上,秦军的千里鹤屡屡盘旋,却总寻不到投掷火油的缝隙——六国联军的鹤群虽做工粗陋,飞得歪斜、战力孱弱,缠斗几合便仓皇溃散,可胜在数量惊人!轮番扑咬,活活把秦军鹤师拖得气喘吁吁,空中角力,竟成僵局,谁也难越雷池半步。
  胜负,终究还得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