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灼灼桃花剑
  齐胸土墙外的野猫叫了一声。
  江殊便听到身旁桃树枝丫晃动的声响。
  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姿曼妙的长髮少女立於枝头。
  少女面容清艷,身穿一件白布长袍,毫无修饰,称不上什么款式,一双同样素白的布鞋裹在脚上,如此一身,不似寻常人家的穿衣。
  第一眼看去,只觉有些瘮人,再看一眼,才能看清楚些细节。
  理应能抹去一切身姿曲线的长袍落在少女身上,竟还有几处圆如满月的曲线。
  这是慈幼局的女娃?
  江殊看看满眼真诚的岳恆,又瞧瞧天上的三轮明月。
  还是不能理解,这哪里幼,又怎么看出是个娃了?
  再看一眼,江殊才看到一股清灵气浮於少女周身。
  这……
  少女眼神只望向石桌上的佩剑,压在桃树枯枝上的脚尖一点,衣袂飘舞之际,便落在江殊面前。
  她並未在意生人,只双手捧起岳恆的佩剑,將剑鞘恭敬取下,翻腕刷个剑花后,朝著岳恆作揖行礼。
  “岳公,我来练剑了。”
  说罢,少女便翻身来到阔地,背身出剑,在秋月下將一柄青锋舞得剑影翻飞。
  长剑在少女手中化作一道飞光,围著她凹凸有致的身姿上下游动,丝毫不受身材劣势的影响。
  这般剑术,活生生將冷冰冰的铁剑舞成了一掬秋水。
  江殊脑中杂念渐渐被鏗鏗剑鸣驱散,他望向少女乾脆利落使出的一招一式,皆是出自一套他唯一眼熟的剑法,名为“正明剑法”。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在游戏启动动画里的剑法,放在世界背景中,这是歷代飞升剑修所共同修习的剑法,其中法门直通飞升仙途。
  百年前的仙人是怎么想的?
  竟把难倒无数剑修天骄的剑法教与一个十四岁的乡下少年。
  更离谱的是,在百年后,竟有一位少女將这剑法的招式耍得丝毫不差,一刺一收间,已然有大师风范了。
  江殊再看向岳恆时,心中敬佩又多几分。
  难怪岳恆能有一百一十多岁的寿元,难怪跟隨他的弟子体內也有些灵力。
  末法世界中的灵力贫瘠之地如何做得到?
  硬是靠这门“法门”等级的剑法,硬生生將人的潜能逼出来的。
  正明剑法不可谓不神异。
  可惜自己实在是不懂剑法,若少女心中困苦真是精进剑法,他实在爱莫能助。
  一套招式练完,少女依旧气若幽兰,身披明辉,与初见无异。
  “岳公,我练完了,要回去了。”
  江殊正看得出神,听闻少女要走,也是摸不著头脑。
  既然能逃出慈幼局,何必又再回去呢?
  还有,练剑就真是只练剑啊!
  岳恆接过少女手中长剑,收剑入鞘,笑道。
  “沈灼姑娘,今日俺给你介绍一位仙人,俺的师尊,江仙人。”
  “姑娘称我江殊便是。”
  “沈灼姑娘练的剑法就是俺师尊教的,若要精进,必须要跟俺师尊学才是,老头子教不了你什么了。”
  沈灼望向江殊。
  “江殊懂剑法?”
  岳恆和江殊闻言皆捏了把冷汗。
  真就直接叫江殊啊……
  江殊如实答道。
  “是岳公认错人了,在下只是一介散修,不懂剑修的修行。”
  沈灼闻言,只轻轻頷首,便又要离开了。
  岳恆没有出言阻拦,只是与江殊解释。
  “师尊,莫要怪沈灼姑娘举止疏离,她自八岁便被拐入慈幼局中,一直被关在单间中,独处至十八岁,人情方面,不甚熟稔。”
  “如今她要赶回慈幼局,是因她受了棲云宗下的禁咒,若被发现逃匿,则是咒发人亡,不得不再回牢笼之中啊,师尊若是有解咒的法子……”
  江殊先不去纠结沈灼是怎么偷跑出来的,因为他听到颇为关键的两字。
  禁咒?
  原来清灵气所指是囿困沈灼的禁咒啊,江殊还以为是剑术呢。
  如此便好说了!
  沈灼將要翻身越墙之际,江殊伸手阻拦道。
  “沈姑娘且慢,在下有解咒之法,可否让在下一试?”
  沈灼依旧面色不变,只呆呆地停了下来,过了两息时间才开口道。
  “江殊,我的禁咒已经施下十年了,和我的命连在一起,解不开的。”
  江殊並未被沈灼的话打击到。
  谁要一丝不苟地解咒了,一道净心明光诀直接碾过去便是。
  “只需半刻。”
  江殊学著沈灼的语言风格,说话也乾脆利落起来。
  岳恆在江殊身后点点头,沈灼这才將踮起许久的脚跟落下。
  “半刻。”
  沈灼直面江殊,静待这位仙人的动作。
  江殊手中绽放明光,向著沈灼颅顶按去,明光將岳恆的小院照得通明,却不见沈灼有何表示。
  无用。
  既然如此,应是寻错了位置。
  不是泥丸宫,那应是在膻中了。
  江殊重整旗鼓,一团明光再度浮现掌中。
  只是这一次,他却略有犹疑地停手。
  江殊將目光从膻中穴的位置移开,有些尷尬地看向沈灼。
  沈灼与江殊对视一番,又略一低头看向江殊探出的手掌,再一低头,看向自己身体上膻中穴的位置,淡淡说道。
  “没事。”
  江殊也只得淡淡回答道。
  “得罪。”
  说罢,便將手掌挤进膻中穴的位置。
  明光初接触到沈灼身体,沈灼便有了反应。
  只见她面色潮红,不多时便有一股黑气从七窍中涌出。
  黑气端的是眼熟,从焦灵峰下遇到的黑狼,到柳丰亭的至宝,都有黑气縈绕。
  想来与棲云宗是脱不开干係了。
  解咒过程如此之快,岳恆没反应过来,沈灼更是慢了半拍。
  “沈姑娘自此可行动自如,不必再回慈幼局了。”
  江殊鬆一口气,掌中明光隱退,一张俊逸面容在月光下也能看得明晰。
  在他眼中,沈灼周身围绕的清灵气消散,尽数化作他体內的一丝灵力。
  如此甚好。
  岳恆站在后头,激动得说不出话,半晌后才替沈灼说道。
  “多谢师尊施法啊!”
  “如此一来,沈灼姑娘就能跟隨师尊修习剑法了。”
  岳恆完全不理会强扭的瓜不甜这回事,只想著让沈灼跟著江殊离开。
  心情倒也可以理解,只是不想让剑修奇才埋没在这海边小城中。
  江殊不得不再解释一番。
  “岳公实在是认错人了,在下当真只是一介散修,剑修之事在下一概不懂,倘若姑娘遇上別的事情,在下倒能相助一二。”
  “就如方才一般。”
  沈灼缓过神来了。
  “我不用回去了?”
  “正是!”
  “江殊帮的我?”
  “正是!”
  “那我跟你走。”
  沈灼答应得乾脆,乾脆到出乎江殊意料。
  原本江殊还想来一番类似於“有些鸟儿是註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著自由的光辉”的演讲,再来一出三辞三让,最终两相欢愉下,带著这位观赏性极高的剑修打手离开。
  如此一来,倒是省下功夫了。
  江殊与沈灼一前一后走出岳恆的小院,岳恆出门相送,將不知跟隨他多少年的佩剑交由沈灼,细细嘱咐道。
  “沈姑娘千万记得莫离开师尊半步啊!”
  江殊与岳恆拜別,回身之际,猛然间发现体內竟又多了一丝灵力。
  再望向岳恆时,这位年迈的老翁还在篱笆门前挥手送別,只是那股清灵气已经消失不见。
  原来岳恆所忧心的正是沈灼,这位充满了象徵意义的剑修天才。
  將她送出泥潭,便是岳恆无愧於青阳县,无愧於师尊,也无愧於他自己了。
  最重要的,是无愧於正抱紧佩剑,悄然落泪的沈灼。
  “沈姑娘为何离我这般近?”
  “岳公说的,不能离开江殊半步。”
  “岳公的意思倒也不是真的指半步,只要看得见我就好。”
  “还有沈姑娘莫要叫我江殊了,怪生分的,叫我江先生便是。”
  “好,江先生。”
  江殊最近在青阳县中遇人无数,却因高人形象,一向是少语寡言,唯恐说句什么话都能被当成金科玉律,如今遇上沈灼,他倒成了话多的那个人。
  再看沈灼,正直直地看著他,想必是把那句“看得见我就好”听进去了。
  拋开现在是深夜,这般眼神有些嚇人外,还是蛮可爱的。
  这对剑修天才而言,大概只能叫做“仙质如初”吧。
  ……
  江殊带领著沈灼回酒……客栈。
  却在离著来財客栈十丈远的地方,就看见客栈门前灯火通明,站满了人。
  肯定不用想,又是衝著他来的。
  饶是江殊也有些无奈了,今晚本应是吃完牛肉,大睡一觉的好日子的。
  “还请沈姑娘跟得再近些。”
  沈灼跟在江殊身后也有个十丈远,想必是想试一试,隔著多远才算是看不见。
  幸好江殊理解她的脑迴路,也不必担忧她溜走。
  沈灼將佩剑抱在胸前,快步赶上。
  那柄尺寸並不算长的佩剑被淹没在波涛汹涌中,艰难地露出剑柄。
  “等会若有意外,还望沈姑娘莫要动手。”
  江殊细细嘱託道,唯恐沈灼遭受惊嚇,失手伤人。
  “我知道了,江先生。”
  沈灼答应的乾脆,江殊还是不太放心,乾脆把话说死。
  “就算遇到了意外,沈姑娘也莫要出手。”
  “好。”
  约法三章后,江殊这才放心领著沈灼移步至来財客栈门前。
  围在客栈门前的人见江殊来了,也是立马热闹起来。
  待江殊近些,才看清来掛在財客栈门前的开裂牌匾换了个模样。
  一块崭新的烫金牌匾比门口还要宽广,上书“仙来居”三个大字。
  这是何意,一目了然。
  赵来財在客栈前跑来跑去,时不时停脚叉腰,满脸欣喜地望著新牌匾。
  瞧见江殊回店,赵来財连忙要上前来迎接,却又突然跑进店里。
  围在客栈外的人不像是客人,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统一的制式,上头写了个“苏”字,正站成两排,在门外静候来宾的模样。
  来宾自然是江殊,不知这又是哪来的人呢?
  江殊疑惑之际,苏雨逢从客栈中大跳出门,赵来財迈著小碎步跟在身后。
  一副唯恐財神奶摔倒的表情。
  “仙人!我娘亲在苏楼……”
  苏雨逢落地转身,对著江殊讲道,看到他身后畏畏缩缩的抱剑少女后,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仙人,这位是……”
  苏雨逢凑上来,话虽是问的江殊,身子却围著沈灼绕,五分好奇,三分猜忌,还有两分说不明的眼神在沈灼身上移不开半点。
  “这位是沈灼,沈姑娘,想来与你是同岁,是岳公自慈幼局中解救出的,如今託付於我,学些修行之事。”
  “慈幼局啊……”
  苏雨逢语气一低,再看向沈灼时,眼神中多出几分同情。
  “苏姑娘的娘亲可是苏楼主人?”
  “正是!”
  “如此,是要见一面的,待在下上楼收拾一番。”
  “仙人记得带上行李,客栈的帐已经结过了,还请仙人移居苏楼。”
  江殊朝苏雨逢挥挥手,便踏进仙人居中。
  赵来財赶紧跟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高……仙人!”
  “俺赵来財是积了十辈子的德才遇上了您啊!”
  江殊只將他扶起,笑道。
  “在下初至城中,还是多亏店家收留才是,店家诚信经营,应有今日之財。”
  “今天来的何止是財啊,仙人带给俺的福缘才是重中之重啊!”
  “店家明白就好。”
  江殊再度背起柳村乡亲送与他的包袱,下楼与苏雨逢一同往苏楼走去。
  至於沈灼,一直跟在江殊身后,听他与赵来財的一番话,再看向江殊时,眼神中多出一丝灵动。
  ……
  青阳城中,某地下小室,方鼎中的漆黑黏腻之物再度震颤,嗡鸣一阵后,又有人声言语。
  “丁震无用了,把气血带回来。”
  “再派人带黑玉液去,对付这人……”
  小室中还有一位男子,他隱身与黑暗中,听了粘腻之物的话,便动身离开。
  来到一间掌著油灯的房中,他唤来门外之人。
  “叫大长老入城。”
  “去慈幼局,把沈灼带来,如今定要让那摊烂泥把老夫的气血换新,如此才能带著棲云宗再度返回道盟!”
  “以防万一,这腌臢小城,已不可再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