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西安站的西域专列
  京西门头沟的黑烟还是工业的初啼,而千里之外的西安府,已经感受到了这股洪流的衝击。
  西安城北,原本是荒凉的乱葬岗子和野地,此刻却成了整个大西北最喧囂的所在。
  大明铁路总局西安站的货场里,早已没了下脚的地方。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这是江南织造局加急送来的苏绣,要是淋了雨,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一个满脸横肉的秦商管事,手里挥舞著马鞭,指挥著一群光著膀子的苦力,正把一个个巨大的樟木箱子往更里面的凉棚下挪。
  但这凉棚早就满了。
  放眼望去,堆积如山的货物像一道道城墙,把个偌大的货场堵得严严实实。
  这景象,比过年时的庙会还要热闹十倍,也混乱十倍。
  从南直隶运来的生丝,用油纸层层包裹,堆得比房顶还高;从湖广运来的砖茶,一块块压得死沉,还没靠近就能闻到那股子浓郁的茶香;更有景德镇的瓷器,装在塞满稻草的柳条筐里,上面贴著硕大的“易碎”红纸条,像是等待检阅的兵阵。
  这些货物,都是这几个月里,江南各大商帮拼了老命,走水路转陆路,甚至僱佣了无数大车,蚂蚁搬家一样匯聚到此的。
  大家都在等。
  等那条向西延伸的、由黑色枕木和铁轨铺就的“財路”开启。
  “督师到——!”
  一声高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滚油锅里,原本嘈杂震天的货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一身大红坐蟒袍,外罩锁子甲的身影,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入。
  孙传庭的脸色並不好看。
  他手里提著马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这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在他眼里,这不仅仅是绸缎和茶叶,这是大明用来控制西域的“软刀子”,是朝廷急需的税银,更是稳定新收復疆土的压舱石。
  “怎么回事?”
  孙传庭停在一堆茶叶箱子前,用马鞭指了指,“三天前本督就听说货到了,怎么现在还趴在窝里?”
  这里的站长是个刚从工部调来的主事,名叫李开河,此刻被孙传庭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扫,冷汗顺著脊梁骨就下来了。
  “回……回督师的话。”李开河哆哆嗦嗦地作揖,“实在是货太多了。咱们预备的车皮,只有五十节,根本装不下啊。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有屁快放!”
  “而且押运的人手不够。”李开河硬著头皮说道,“这趟车是要去兰州的,中间要过好几百里的无人区。虽然大军扫荡过,但最近听说有些流窜的马匪专门盯著咱们的铁轨。要是没兵护著,这就是给土匪送年货啊。”
  孙传庭冷哼一声。
  “马匪?那是藉口。多半是那些不服管教的部落残余,眼红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名参將。
  “赵营官。”
  “末將在!”
  一名身材魁梧,背著最新式“崇禎式”燧发枪的武將站了出来。他是孙传庭麾下最精锐的秦军火器营营官,赵铁柱。这名字虽然土,但死在他枪下的准噶尔人少说也有上百个。
  “本督给你调一个营的兵力,五百桿枪,二十门虎蹲炮。”孙传庭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得砸在地上有坑,“你带著人,给本督坐到车顶上去。”
  赵铁柱一愣,隨即挺胸:“遵命!”
  “记住了。”孙传庭逼近一步,盯著赵铁柱的眼睛,“不管是马匪,还是神仙,只要敢靠近铁路十步以內,不用请示,直接开火。这车上的货,少一两茶叶,本督拿你是问!”
  “是!人在货在!”
  有了孙传庭的铁令,整个车站的运转速度瞬间提升了十倍。
  工兵开始给简陋的平板车厢加装建议的护栏,那不是防雨的,是给火枪手做掩体的。二十门虎蹲炮被直接架设在车厢的前、中、后三个位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天空,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而在货场的另一边,一场关於“谁能上车”的博弈正在进行。
  所谓的“西域专列”,其实就是几十辆特製的、带有铸铁轮轂的重型大车,只不过它们不是走在泥地里,而是卡在铁轨上。动力也不是蒸汽机——那玩意儿还没出京城呢——而是马。
  二十匹从草原精选出来的健马,编组在前,通过复杂的挽具串联在一起。
  运力有限,货多车少,这就成了让商人们眼红的稀缺资源。
  “我出一千两!只要给我两个车皮!”
  “一千两算个屁!老子出一千五百两!我是苏州织造的,这批丝绸是波斯王子点名要的!”
  调度室门口,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为了爭夺舱位,差点扭打起来。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指挥著自家的伙计,正在往最后几节最危险的车厢上搬货。
  他叫乔致庸,山西祁县人。
  和其他商帮不同,他是这次新兴的“秦商”中胆子最大的一个。
  “少东家,这……这不好吧?”
  家里的老掌柜看著那些装满砖茶的箱子被捆在毫无遮挡的平板车上,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咱们可是把家底都押上了。这要是半路上碰到一阵雨,或者过那六盘山的时候翻了,咱们乔家可就……万劫不復了啊!再说了,那最后几节车甩得厉害,容易脱轨啊!”
  乔致庸却在细心地检查每一根绳索的绳结。
  “刘叔,富贵险中求。”
  他拍了拍结实的茶箱,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超越年龄的狂热,“那些江南的阔佬都在抢前面的车皮,怕顛,怕匪。但我算过这笔帐。”
  他竖起三根手指。
  “这一车茶,在西安值一百两,到了兰州就是三百两。若能活著运到哈密,卖给那些没喝过茶的罗剎人和中亚蛮子,就是一千两!十倍的利!这世上哪有不冒风险的十倍利?”
  乔致庸转过头,看著远处正在给火枪装填弹药的秦军士兵。
  “再说了,有孙督师的火枪营给咱们看家护院,这可是咱们大明头一遭。这钱,花得值!”
  老掌柜嘆了口气,知道劝不住这位爷,只能转身去吩咐伙计们把防雨的油布再裹紧两层。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隨著一声嘹亮的铜哨声,车站的巨大木柵栏门缓缓打开。
  “起——车——!”
  赶车的把式一声吆喝,手中的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炸雷般的脆响。
  前面的二十匹挽马同时发力,紧绷的皮革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硕大的铁轮摩擦著铁轨,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哐当!哐当!”
  这列长达三十节的“马力火车”,像一条刚刚甦醒的木铁巨蟒,缓缓蠕动起来。
  这和后世那种风驰电掣的列车不可同日而语,它的速度也就比人慢跑快一点。最关键的是,在铁轨的加持下,这二十匹马拉动的货物,相当於平时三百匹马或者一百辆大车的运量!
  这就是效率。这就是国力。
  当车轮转动起来的一剎那,站在站台上的孙传庭,眼角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户部郎中说道:“记下来。今天起,这铁路上跑的就不再是车,是流动的银库。告诉沿途的驛站和卫所,谁敢拦这趟车收黑钱,本督就用这车轮子碾过他的脑袋!”
  而此时,在那列缓缓加速的列车最后端。
  乔致庸没有坐在相对舒服的车厢里,而是直接爬上了那一堆高高的茶箱顶上。
  风很大,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少东家!上面危险!快下来!”下面的老掌柜急得直跺脚。
  乔致庸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盘腿坐在摇晃的货堆上,手里拿著一个算盘,目光死死盯著前方不断延伸的两条铁轨。
  铁轨尽头,是苍茫的八百里秦川,是巍峨的六盘山,更是那充满了黄金、也充满了鲜血的西域。
  “刘叔,你看!”
  乔致庸指著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但充满了兴奋。
  “古时候张騫出使西域,走的是沙漠,骑的是骆驼,那是拿命在大海里捞针。可今天,皇上给了咱们这条铁龙!”
  他狠狠地拨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这条路通了,这天下的財货,就要像水一样流过去了。咱们乔家要是抓不住这次机会,那才是真的瞎了眼!”
  赵铁柱带著火枪兵趴在车顶上,看著旁边这个不要命的疯癲商人,啐了一口唾沫,但眼底也闪过一丝佩服。
  “商人重利轻別离?哼,我看这帮要钱不要命的,也是条汉子!”他拉动枪栓,警惕地看向路边的树林。
  “全体警戒!进山了!”
  隨著赵铁柱的一声大吼,火绳被吹亮,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车顶闪烁。
  列车哐当哐当,载著大明的野心,载著商人的贪婪,载著士兵的杀气,义无反顾地衝进了西北依然凛冽的寒风之中。
  这是第一次。东方的丝绸和茶叶,不再以那种温吞吞的、浪漫的方式西行,而是带著工业化的冰冷与效率,开始了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