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景丫头
  第95章 景丫头
  bj的夜晚,华灯初上,国贸商圈的车流如同一条条光带。
  陈亮的座驾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条僻静的支路,停在了一家门脸极其低调的日料店前。
  暗色的木质推拉门紧闭著,没有任何醒目的招牌,只有门楣上方一盏昏黄的菱形纸灯,散发著柔和而隱秘的光晕。
  引路的服务员穿著素雅的淡青色和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如同影子般引导著陈亮穿过一条精心布置的庭院小径。
  竹影婆娑,石灯笼散发出静謐的光芒,脚下的鹅卵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瞬间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开来。
  包间內,暖黄色的灯光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景田已经跪坐在榻榻米上等候,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带著几分紧张的笑容,连忙站起身。
  “陈亮哥哥,您来啦!”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亮一些,带著显而易见的欣喜。
  “嗯,路上有点堵。”陈亮脱下薄外套,语气平常,目光隨意地扫过包间。
  环境確实清幽,符合他的要求。
  “没关係没关係,我也刚到不久。
  景田连忙摆手,动作幅度有点大,显得有点手忙脚乱,她示意陈亮坐在面对庭院的主位,“您坐这里。”
  陈亮依言坐下,景田才略显拘谨地在他斜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今天穿得出乎意料的简单,一件柔软的米白色t恤配白色衬衣,下身是修身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头髮没有做任何造型,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几乎是素顏,只淡淡地涂了点唇彩。
  她更像一个刚出校园、不諳世事的女学生,透著一种未经雕琢的清新与乖巧。
  穿著黑色制服的女將亲自进来奉上热毛巾和迎宾茶,態度恭敬而周到。
  菜品是提前预定好的怀石料理,一道道精致得像艺术品,陆续被穿著和服的女侍安静地送上。
  鮪鱼大腹刺身、海胆茶碗蒸、炭烤和牛、时令天妇罗————
  景田显然费了心思,点的都是偏清淡、注重食材本味的菜式,很符合陈亮不喜欢浓油赤酱的习惯。
  起初,气氛带著一丝微妙的尷尬。景田似乎有些紧张,话不多,主要是陈亮偶尔对某道菜点评一句。
  她便眼睛亮亮地听著,然后认真地附和,或者小声介绍这道菜的食材来源。
  她努力找著话题,试图让气氛活跃起来。
  “陈亮哥哥,您尝尝这个海胆,说是今天早上刚从北海道空运过来的,特別鲜甜。”她用公筷小心翼翼地將一块海胆夹到陈亮面前的小碟子里。
  “嗯,不错。”陈亮尝了尝,点头。
  “最近bj这天气,白天热死了,晚上倒是凉快了点,就是堵车太烦人了。”她撅了撅嘴,带著点小女孩的娇憨抱怨道,眼神却悄悄观察著陈亮的反应。
  “老问题了。”陈亮呷了口清酒,回应得简短。
  她聊起最近看的一部法国文艺片,说有些地方没看懂,又说起自己养的那只布偶猫最近掉毛厉害,语气轻快,试图营造一种轻鬆閒话家常的氛围。
  陈亮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回应几句,態度温和,那种歷经世事的淡然和隱隱的导师气场,始终存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景田那份小心翼翼的紧张,以及努力想表现得自然、却又处处透著用心的侷促。
  直到主菜用完,女將带著女侍撤下所有餐具,送上清口的焙茶和两款精致的日式甜点——一份是细腻的抹茶布丁,另一份是点缀著金箔的琥珀糖。
  包厢里的气氛才隨著胃部的满足,真正鬆弛了下来。
  景田双手捧著温热的陶瓷茶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低垂著眼睫,盯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似乎在下著很大的决心。
  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在眼脸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陈亮哥哥,”她终於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忐忑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声音也比刚才低柔了许多,“我看到《2012》的新闻了,那个男主角女儿的角色————”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我知道,我知道竞爭肯定特別特別激烈,肯定有很多很多比我优秀、比我有经验的人想去————我,我也知道我可能还不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著点自我怀疑的沮丧,很快又振作起来,眼神变得坚定。
  “但是,我真的很想试试!我最近真的在拼命练英语,还请了北外专门的老师纠正发音和语调————”
  像是急於证明自己,她下意识地用还算流利的英语念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电影台词,只是尾音带著细微的颤抖,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陈亮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她。
  他其实从踏入这个包间起,就猜到了这顿饭的最终目的,也並非完全没有准备。
  他甚至提前让助理简单整理了那个角色的部分资料。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条斯理地用小巧的勺子舀了一勺抹茶布丁,细腻丝滑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焙茶,感受著那浓郁的烘焙香气驱散甜腻。
  整个包间里只剩下他细微的用餐声和景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景田的心隨著他的沉默一点点下沉,手指无意识地紧紧绞著针织衫的下摆。
  她感觉自己就像在等待审判一样,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英语,”陈亮终於放下茶杯,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確实比之前有进步。”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肯定,让景田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辰,骤然亮了起来,充满了希冀的光芒,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不过,”陈亮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算最多,但她要在世界末日、顛沛流离的环境下,展现出从依赖到恐惧,再到逐渐坚强、成长的复杂心理变化,对演员的理解力和表现力是有相当要求的。而且,你將要面对的是马特·达蒙、摩根·弗里曼这样级別的演员,在他们的气场下,你能不能接住戏,稳住自己的表演,压力会非常大。这不像你之前拍的那些青春片。”
  “我不怕压力!”
  景田几乎是脱口而出,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语气急切而真诚。
  “陈亮哥哥,我肯吃苦的!您知道的,拍《建筑学概论》的时候,最后那场淋雨的戏,bj那时候多冷啊,我反覆拍了十几条,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我也没抱怨过一句————拍《你的名字》的时候,有个摔跤的镜头,我也是真摔,膝盖都青了————”
  她急切地列举著过往,想证明自己的敬业,又充满了渴望。
  “我就是想有个机会,能跟著您,跟著那么好的团队和演员学习,哪怕再苦再累我也愿意!我真的会非常非常努力的!”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因为急切而泛起红晕,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陈亮看著她这副急於证明自己、又怕被否定的憨直模样,心里那点因为人情往来而產生的微妙不快,倒是消散了不少。
  他想起她刚出道时在剧组的样子,確实如她所说,没什么骄娇二气,导演让怎么做就怎么做,ng多次也不会不耐烦,摔了碰了也是自己揉揉就站起来,眼神里总是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这丫头,心思单纯,更重要的是,她懂得机会的珍贵,也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他原本的打算里,这个相对年轻、需要展现成长弧光的女儿角色,確实可以考虑用一个有潜力、听话、形象符合且有一定观眾基础的国內新人。
  这个角色给谁都是给,与其给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不如给景田这个在自己电影里出道、知根知底、用起来也更放心些的“旧部”。
  心中已有决断,陈亮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放下茶杯,从隨身带的包侧袋里,拿出了一个不算太厚的蓝色文件夹,动作隨意地放在了景田面前的黑色漆器桌面上。
  景田的目光瞬间被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牢牢吸住,呼吸骤然屏住,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这是那个角色的部分剧本片段,以及比较详细的人物小传和背景设定。”
  陈亮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可以拿回去,仔细看看,好好琢磨一下。”
  景田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个文件夹,还没完全理解陈亮的意思。
  陈亮看著她那副完全懵住、反应不过来的傻气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不用参加公开试镜了。”
  “啊?”景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张,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一副彻底傻掉的表情。
  “不————不用试镜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出现了幻听,声音飘忽得像梦吃。幸福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让她完全不知所措。
  “嗯。”陈亮看著她那憨態可掬的呆萌模样,確认道,“回去把剧本吃透,把英语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发音要儘可能贴近母语者。开机前一个月,剧组会为你们这些年轻演员安排专门的表演工作坊和高强度的语言强化训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那会比你现在自己练习辛苦十倍。”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像一场盛大的烟花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五彩斑斕,震耳欲聋。
  不用经歷残酷的试镜竞爭?直接拿到了这个她梦寐以求的角色?
  这————这简直像灰姑娘突然被仙女教母赋予了水晶鞋,像中了头等彩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激动、感激、难以置信————
  各种情绪汹涌而来,衝垮了她的防线,眼眶迅速泛红,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汽,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她用力咬著下唇,不想在陈亮面前失態哭出来,那副法然欲泣、又忍不住想笑的样子,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
  “谢谢!谢谢陈亮哥哥!真的————真的太谢谢您了!”
  她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连忙低下头,不想让陈亮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她的手指紧紧攥著那份文件夹,心底深处,那份埋藏已久的、混合著对强者纯粹的崇拜、深深的感激和一些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朦朧而甜蜜的情愫,在此刻如同解冻的春潮,几乎要决堤而出。
  她死死地压住了,只是用无比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保证。
  “我一定会的!我一定拼尽全力,好好研究剧本,努力训练,绝不给您丟脸!我————我向您保证!”
  她甚至下意识地举起了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显得既幼稚又无比真诚。
  看著她这副激动得快要灵魂出窍,却又努力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模样,陈亮心里最后那点因为被算计而產生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至少,这是个懂得感恩、並且会真心珍惜机会的姑娘。
  这比很多空有野心却不愿付出的所谓“明星”要强得多。
  “好了,”陈亮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个越洋的电话会议要参加。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到家了跟助理说一声就行。”
  “嗯!嗯!陈亮哥哥您慢走!路上小心!”景田连忙站起来,躬身送他,声音依旧带著激动的颤音。
  直到陈亮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脚步声渐行渐远,景田还像一座雕塑般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著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坐回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翻开文件夹。
  映入眼帘的是列印清晰的英文台词,旁边还有细致的中文注释和人物心理分析。
  她仰望了许久、似乎永远冷静睿智、遥不可及的陈亮哥哥,正站在那个世界的入口,亲手为她推开了一道缝隙。
  她想起第一次在《你的名字》剧组见到他时,他坐在监视器后,眉头微蹙专注工作的侧影。
  想起他偶尔指导她表演时,那简短却总能一针见血、让她茅塞顿开的寥寥数语。
  想起他无论面对讚誉还是质疑,总是那样波澜不惊气度————脸颊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发烫,心口像是揣了一只调皮的小兔子,呼砰直跳。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小声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告诫自己。
  “景田,別犯傻!別胡思乱想!要努力!要爭气!”
  她把剧本小心收进自己隨身带的卡通图案的双肩包里,拉好拉链,还下意识地拍了拍。
  这顿晚饭,对她而言,收穫远远超乎了最初的预期。
  不仅仅是一个通往国际舞台的珍贵角色,更像是在她年轻的心房里,投下了一颗分量十足的定心丸、
  同时也悄然催生了一颗更加坚定、却也掺杂著些许甜蜜酸涩的秘密种子。
  另一边,离开包间,坐进等候在路边的车里,陈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对司机报出下一个目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