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镜之森林
  眾人继续前进。
  有了聂凌风和陈朵的加入,队伍的推进速度快了很多。那些由执念形成的怪物——穿盔甲的无头士兵,浑身是血的冤魂,巨大的人面蜘蛛——在两人的火焰面前,大多撑不过一个照面。即便有漏网之鱼,也会被张楚嵐的雷法、王也的风后奇门、张灵玉的阴五雷、诸葛青的武侯奇门迅速解决。
  冯宝宝最轻鬆。
  她拿著菜刀,走在队伍最后面,像散步一样。偶尔有怪物从背后偷袭,她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怪物就变成两半。那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切菜。
  但越往深处走,周围的“规则”就越混乱。
  重力时大时小。有时轻得像要飘起来,眾人必须抓住身边的岩石或树根才能不被吹走。有时重得寸步难行,每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脚踩在地面上,会发出“咚”的沉闷声响,像踩在铁板上。
  温度忽冷忽热。前一刻还在沙漠里,热得汗水刚流出来就蒸发,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下一秒就可能掉进冰窟,冷得连骨头都在打颤,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冰晶,落地时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光线也诡异。有时亮如白昼,亮到刺眼,所有人都必须眯著眼才能看清东西。有时漆黑如墨,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听觉和触觉摸索前进。有时是诡异的红光,像血一样洒在那些错乱的景物上,让一切都显得阴森恐怖。
  更麻烦的是,那些“执念”的强度,越来越高。
  不再是单个的、独立的执念,而是无数个执念纠缠在一起,形成的巨大“执念团”。它们没有固定的形体,只是一团蠕动的、不断变化形状的黑雾,黑雾里能听到无数声音在哭喊、在咒骂、在祈求。靠近它们,那些声音就会直接钻进脑子里,让人產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恐惧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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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楚嵐看到了徐翔。
  那个从小看著他长大的老爷子,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他,嘴里念叨著:“楚嵐……我死不瞑目……冯宝宝她……她不是人……”
  张楚嵐知道那是幻觉,但那画面太真实,真实到他浑身发抖,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王也看到了他的父母。
  两个老人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也儿……你不该来的……你会死的……咱们王家的香火……断了……”
  王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
  “假的。”他说,“都是假的。”
  冯宝宝最平静。
  她站在那里,看著幻觉里的画面——一个空荡荡的山谷,没有一个人。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歪了歪头,说:“哦,还是这个地方。”
  幻觉对她无效。
  因为她心里,没有恐惧。
  穿过那片由无数怨念组成的“怨念沼泽”后,眾人来到了一片诡异的区域。
  那是一片森林。
  但森林里的树,不是树。
  是一面面镜子。
  无数镜子,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有的镜子是长方形的,有的圆形的,有的不规则的,有的……是人的形状。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镜面对著镜面,互相映照著,把整个空间变成一个无限延伸的、没有尽头的镜中世界。
  每面镜子里,都有人影。
  但不是眾人的倒影。
  是別的。
  有的镜子里,是一个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流成血。有的镜子里,是一个人在笑,笑得疯狂,笑到脸都扭曲变形。有的镜子里,是一个人在杀人,刀起刀落,鲜血飞溅。有的镜子里,是一个人在被杀,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无数画面,无数人生,无数执念,被定格在这些镜子里。
  “镜之森。”诸葛青合上古书,脸色凝重,“能映照出人內心最深处恐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面镜子,都代表一个死在这里的人,他们最后的恐惧,被永远留在了镜子里。走进这片森林的人,会被镜子里的画面影响,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东西,然后……”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然后,成为新的镜子。
  “怎么过?”聂凌风问。
  “不知道。”王也摇头,“我们上次没走到这么深。但根据古籍记载,要通过镜之森,只有一个办法——直视自己最深的恐惧,不被它控制。如果做不到,就会被镜子吞噬。”
  “直视恐惧?”张楚嵐苦笑,“说得容易。我刚才看到徐爷爷,差点就没忍住。”
  “忍不忍得住,都得忍。”张灵玉淡淡开口,“走吧。”
  他第一个踏入镜之森。
  眾人跟上。
  刚走进森林,周围的镜子就开始变化。那些原本静止的画面,突然活了过来。镜子里的人开始动,开始说话,开始……看向他们。
  无数的目光,从无数的镜子里投射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里有怨恨,有嫉妒,有渴望,有疯狂。像无数只手,在撕扯他们的灵魂。
  张楚嵐的镜子里,出现了无数个张楚嵐。
  每一个都在对他笑,笑得诡异,笑得阴森。
  “你是谁?”第一个张楚嵐问。
  “你是张楚嵐吗?”第二个问。
  “你是真的吗?”第三个问。
  “你是假的吧?”第四个问。
  “你是装出来的吧?”第五个问。
  “你一直在装,对不对?”第六个问。
  “装成那个不起眼的大学生,装成那个只会耍贱的废物,装成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软蛋……”第七个说。
  “其实你心里在想什么?”第八个问。
  “你在想,总有一天,要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付出代价。”第九个说。
  “你在想,你爷爷的死,和宝儿姐有关。”第十个说。
  “你在想,如果真是那样,你该怎么办?”第十一个问。
  无数张楚嵐,无数个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
  张楚嵐站在镜子中间,浑身颤抖。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戳在他心里最隱秘的地方。那些念头,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但现在,它们被这些镜子,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著指缝滴下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最后变成一种带著嘲讽的大笑。
  “你们说得没错。”他看著那些镜子里的自己,“我就是装的。装孙子装了二十年,装成习惯,装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但那又怎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我知道我要保护谁。这就够了。至於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是人都会想,想了不一定做。你们这些死在这里的可怜虫,连人都不是了,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镜子里的张楚嵐们,脸上那诡异的笑,开始扭曲。
  “至於宝儿姐……”张楚嵐看向远处那个正在镜子里发呆的身影,声音变得很轻,“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和我爷爷的事有没有关係,她都是宝儿姐。这就够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迈步向前。
  等他再睁开眼时,周围的镜子已经换了一副景象——那些张楚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徐翔,在对他笑,笑得很慈祥。
  张楚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徐爷爷,您就別来嚇我了。我知道您放心不下宝儿姐,放心不下我。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他对著镜子里的徐翔,鞠了一躬。
  然后,继续向前。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经歷。
  王也的镜子里,是他那对望子成龙的父母,变成了两具骷髏,还在对他念叨:“也儿,光宗耀祖……光宗耀祖……”
  王也嘆了口气:“爹,娘,你们就別念了。我活著就是最大的光宗耀祖了。死了?死了那才叫断香火呢。”
  张灵玉的镜子里,是他当年在全性时的那些事,那些他这辈子都不想提起的过去。他看著镜子里那个年轻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过去的事,改不了。未来的路,自己走。”
  然后,他迈步向前。
  诸葛青的镜子里,是诸葛家的列祖列宗,一个个脸色铁青地看著他:“武侯奇门,传男不传女,传內不传外。你和外人联手,还教他们诸葛家的术法,你对得起祖宗吗?”
  诸葛青笑了,笑得很灿烂:“祖宗们,时代变了。武侯当年创奇门,是为了救天下,不是为了藏著掖著。再说,我就算教,他们也得学得会才行。”
  巴伦的镜子里,是他当年杀过的那些人。他静静地看著,一言不发,然后举起手里的匕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敬了个礼。
  夏柳青的镜子里,是他这辈子爱过、恨过、辜负过的那些女人。他抽著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也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吐出一口烟圈,说:“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冯宝宝的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那个空荡荡的山谷。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向前,穿过了镜子。
  镜子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成无数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片里,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她脸上那永远不变的、淡淡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