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全库查重!
  “闹剧?”
  陈敬之没急著接话,甚至没第一时间去看屏幕。
  他先是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周宇。
  此刻的机房里死气沉沉,只有主机风扇那单调的嗡嗡声。
  周宇这一嗓子,跟平时稳重得像个老干部的他判若两人。
  “陈院,这没法判,真没法判。”
  周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题目是《喜事》,这考生写了个疯子。
  不仅疯,还丑。
  他把读书人的脸皮生生剥下来,扔地上踩了两脚,最后还往上吐了口唾沫。”
  陈敬之眉头微皱,目光下移。
  幽蓝的屏幕光映在他厚底镜片上,泛著冷光。
  文章开头没废话,甚至连个像样的铺垫都没有,上来就是一记直球。
  【“噫!好了!我中了!”】
  只一眼。
  陈敬之眼睛猛地一定。
  这味儿不对!
  没有那种学生腔的矫揉造作,也没有堆砌辞藻的华丽塑料感。
  这文字土得掉渣,却透著股陈年的、发酵过的酸腐气。
  那一声“噫”。
  隔著冰冷的液晶屏,陈敬之仿佛看到一个穿著破烂长衫、满身餿味的中年男人,
  在巨大的狂喜衝击下,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
  “崩”地一声,断了。
  陈敬之身子前倾。
  滑鼠滚轮滑动,发出枯燥却急促的“咔噠”声。
  这一滑,就停不下来。
  他看见范进一脚跌进泥塘,满身黄泥,披头散髮,丑態毕露。
  他看见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此刻却被眾人攛掇著治疯病的胡屠户。
  更看见了那围了一圈的看客,那一张张京剧脸谱般的面孔,
  从鄙夷嘲讽瞬间切换到阿諛奉承,变脸之快。
  【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声:“该打!”一个嘴巴打將去。】
  陈敬之眼皮子狠狠一跳。
  这一巴掌打得结实,打得响亮!
  这是打醒了范进吗?
  这是把那个所有跪在功名利禄脚下的膝盖,都给打碎了!
  陈敬之缓缓直起腰,摘下眼镜,
  从兜里掏出绒布,擦拭著並没有灰尘的镜片。
  “这不是闹剧。”
  声音沙哑,却像钉子一样扎实。
  周围原本瘫著的阅卷教授和博士生们,
  被这边的低气压吸引,一个个跟闻著味儿的鯊鱼一样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
  “陈院长怎么了?脸都红了。”
  一位年纪稍小於陈敬之的南大教授端著保温杯挤进来。
  “又碰到气人的卷子了?”
  他视线隨意扫过屏幕。
  下一秒,保温杯里的枸杞水猛地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这……这是高中生写的?!”
  南大教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老辣劲儿,说是从古籍话本里抠出来的我都信!”
  四周围过来的越来越多。
  “你们看这段,眾邻居拿鸡蛋送贺礼的描写,
  那种市井小民见风使舵的嘴脸,简直入木三分!”
  “还有这个胡屠户,前头骂现世宝,后头夸文曲星,嘖嘖嘖,太讽刺了!”
  惊嘆声此起彼伏,阅卷点瞬间炸了锅,
  那股子令人昏昏欲睡的风油精味都被这股热浪冲淡了不少。
  “陈院。”
  那个之前一直给“正能量”作文打高分的年轻老师,终於忍不住了,
  她眉头锁死:
  “文笔是好。但……这跑题了吧?
  题目《喜事》,主旋律应该是金榜题名后的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反倒通篇写疯、写丑態,哪里有一点喜的样子?
  立意太灰暗,这要是传出去……”
  这话一出,几个人附和点头。
  毕竟是中学生作文大赛,红线谁都不敢踩,政治正確是第一位的。
  陈敬之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慢条斯理,
  但目光穿过镜片,锐利如刀,直刺那名年轻老师。
  “跑题?”
  陈敬之淡淡笑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击,发出“咚咚”的闷响。
  “小王,你只看到疯,没看到悲!
  什么是喜?久旱逢甘霖是喜,但他告诉你,这雨太大了,会淹死人!”
  “范进中举,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但这喜事大到他那颗被压抑半辈子的心承受不住,直接崩断了!
  这是高级的讽刺!”
  老爷子来了火气,声音在机房迴荡。
  “大喜过望而成悲,大乐极处即是癲!
  作者用一出荒诞喜剧的外壳,包裹了一个血淋淋的悲剧內核。
  他是在解构金榜题名这四个字!
  他是在问我们所有人,为了这所谓的喜,人真的还要把自己当人吗?”
  “比起那些千篇一律的感谢苦难、感恩父母,
  这篇《范进中举》,才真正写透了喜事背后的代价!
  这叫什么?这叫举重若轻!”
  死寂。
  刚才质疑的年轻老师涨红了脸,低头死死盯著自己的皮鞋尖。
  周宇站在一旁,盯著屏幕上那个满脸泥水、拍手大笑的疯子,
  头皮阵阵发麻。
  读了二十年书,自詡学富五车。
  今天,竟被一篇高中生作文给上了一课,脸都被打肿了。
  “不过……”
  南大教授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古怪,
  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你確定这是高中生写的?
  这遣词造句,这老练到毒辣的讽刺手法……
  我怎么感觉像是哪个国学大师披了个马甲来炸鱼塘的?”
  这话一出,空气再次凝固。
  確实。
  现在的孩子,要么被爽文带偏,要么是一股应试八股味。
  能写出这种半文半白、韵味醇厚文字的人,
  没个几十年浸淫的老作家,根本不可能。
  “该不会是……抄袭吧?”
  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颗炸雷。
  “或者是抄了哪本失传的野史笔记?”
  “毕竟这年头为了拿奖,用什么招的都有。枪手?代笔?”
  陈敬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串代表考生身份的冰冷条形码,眼神复杂。
  如果是抄袭,这將是本届大赛最大的丑闻。
  但如果是原创……
  陈敬之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看向技术台,声音斩钉截铁:
  “立刻启动文枢系统全库查重!”
  “联网全网资料库,包括古籍影印版资料库、地方志、野史残卷!
  就算是藏在藏经阁里的孤本,也別落下!
  我要在三天內看到结果!”
  “如果是抄的,直接取消资格,通报全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