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当之无愧
  清北大学百年会议厅。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会议厅內却是灯火通明。
  厚重的丝绒窗帘將夏夜的燥热隔绝在外,
  但这间足以容纳百人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陈茶味儿,
  那是几十个紫砂杯里泡了又泡、最后只剩下苦涩味道的茶汤散发出来的。
  长桌尽头,坐著一位穿著白衬衫的中年人。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翻看著手里的数据报表,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但这轻微的动作,却让在座的天南地北的作协主席,以及几十位文学教授连大气都不敢喘。
  薛弘川,华夏作协主席。
  这位三十岁便凭藉《荒原灯火》斩获鯤鹏文学奖,
  创下华夏文坛最年轻作协主席纪录的传奇人物。
  而这位平日里只出现在国家级文化战略会议上的大人物,
  此刻正坐在“扶之摇”决赛的终审现场。
  这就意味著,这场比赛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学生作文竞赛,
  而是上升到了国家人才储备的战略层面。
  “周主席,说结果吧。”
  薛弘川放下报表,带著久居高位的穿透力。
  周文渊站起身。
  虽然熬了两天两夜,眼底全是红血丝,但他此刻的精神却处於一种极度亢奋后的冷静状態。
  他按动雷射笔,大屏幕上的数据柱状图瞬间跳动。
  “本次决赛,有效阅卷共计九百五十九份。”
  “经过华阅系统初筛与专家组两轮交叉覆审,最终评定a级作品87篇,a+级精品39篇。”
  周文渊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
  “至於代表惊艷水准的s级,除了京城赛区的许长歌外,又杀出了三匹黑马,共计4篇。”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往届“扶之摇”,能出一个s级就是大年了。
  今年这数据,简直是诸神黄昏般的廝杀。
  “但……”
  周文渊话锋一转,雷射笔的光点移向了金字塔最顶端。
  那里孤零零地悬著一个刺眼的等级——【sss】。
  对应的作品名:《京城摺叠》。
  会议室里原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关於这篇作品,最终评审团意见撕裂严重。”
  周文渊没有遮掩,直接把矛盾摆上了台面。
  “系统给出的评分是满分,但在部分教授认为,这篇文章的最终评分还有待商榷。”
  “我反对给sss。”
  说话的是人大文学院的张教授,他把眼镜往桌上一放:
  “文学的本质是人学,是导人向善!这篇《京城摺叠》写的什么?阶级固化?物理隔离?”
  “我承认,这篇文章文笔好,架构也没得挑,但这传达的思想太冷了!”
  张教授指著屏幕。
  “所以我建议,降级为s!”
  “同意。”
  “我也觉得有些不妥,降级为s,一样可以参与冠军的角逐。”
  几个保守派的老教授纷纷点头。
  在他们眼里,好文章就应该是温润如玉的,
  而不是这种充满了机油味和绝望感的科幻预言。
  顾长风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紫砂壶都快被捏出汗了。
  他想拍桌子骂人,但在薛弘川面前,他只能硬生生忍著。
  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会议室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吱呀——”
  所有的目光瞬间回头。
  一位身穿灰色棉麻唐装的老者,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他头髮全白,脸上布满沟壑,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嚇人。
  许正青。
  文坛活化石,京派文学的定海神针。
  “老领导来了!”
  薛弘川第一个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
  紧接著,满屋子的教授、博导,像是被按了开关一样,哗啦啦全部起立。脸上全是敬意。
  “坐,都坐。”
  许正青摆了摆手,声音洪亮。
  “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听说这儿为了几篇文章吵翻了天,过来凑个热闹。”
  薛弘川扶著许正青在主位旁落座,低声把刚才的爭议简单说了一遍。
  许正青听完,没急著表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块显示著【sss】的大屏幕上,
  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略显尷尬的s级名单——许长歌的名字赫然在列。
  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谁都知道,许长歌是许老的亲孙子。
  如果《京城摺叠》拿了sss,那许长歌就只能屈居第二。
  这是要把京圈的面子往地下踩啊。
  “嗯,把那篇惹祸的文章拿来我看看。”
  许正青没有管s级和其他名单,伸手道。
  周文渊稳了稳略显僵硬的手腕,从文件夹里抽出早已列印好的《京城摺叠》,双手递了过去。
  许正青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借著灯光,开始阅读。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沙——沙——”
  顾长风死死盯著许老的脸。
  只见老人家眉头越锁越紧,原本翻得挺快,到了中间部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读到老刀为了省钱在垃圾通道里像蛆虫一样爬行那一段时,
  许正青捏著纸张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张教授和几个保守派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看来有戏。
  这种粗礪、毫无美感的描写,肯定触怒了这位讲究雅正的泰斗。
  许老一辈子写的都是风花雪月、家国情怀,哪能看得惯这种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足足二十多分钟。
  许正青终於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看著那句“该去上班了”,目光凝固了许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合上文稿。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老人的胸腔里挤出来,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这一声嘆,让顾长风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完了。
  连许老都嘆气了,看来这sss是保不住了。
  张教授更是挺直了腰杆。
  这不仅仅是审美之爭,更是京派与海派、传统与新锐的话语权之爭。
  “老领导,您看……”
  薛弘川適时地开口询问。
  许正青闭著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著那沓列印纸,仿佛在感受文字的温度。
  良久,他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闪烁著一种名为“震撼”的光芒。
  “景文这孩子,我出门前听他念叨过他的文章。”
  许正青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他写的是歷史,是传承,引经据典,借古喻今,把古城墙都写活了。属於咱们这些老傢伙爱看的东西。”
  张教授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有了大家风范,属实是……”
  “但是啊……”
  许正青突然提高了音量,直接把张教授的马屁给憋了回去。
  “景文写的是过去,是旧梦,是城墙上长的那点苔蘚!”
  许正青猛地抓起桌上的《京城摺叠》,用力扬了扬。
  “而这一篇,写的是未来!是人心里的墙!是把咱们不敢看、不愿看的伤疤,撕开了给人看!”
  全场寂静。
  顾长风原本低垂的视线瞬间拉直。
  许正青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咱们会觉得它冷,觉得它狠,那是咱们在温室里待久了!
  刚才我也在想,文学如果只剩下粉饰太平,那还要咱们这帮拿笔桿子的人干什么?”
  他把文稿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景文这孩子,输的不亏吶。”
  许正青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甘,反而带著一种看到后浪汹涌而来的欣慰与坦荡。
  “在这样的立意面前,別说是他,
  就是我年轻个五十岁,也不敢说能写出这样的架构。”
  “华阅的最高评分。”
  许正青看向薛弘川,一字一顿,一锤定音。
  “它当之无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