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女人!
  二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野兔抱得更紧,脸埋进灰白的皮毛里。
  肩膀抽动,但没有声音——四十年前声带就干了,哭不出声。
  最小的女孩还飘在林渊面前,仰著脸。
  “叔叔,你帮我们跟爹带句话好吗?”
  “说我们原谅他了。”
  “真的。”
  “我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泡得涨涨的,可难受了。但爹抱我的时候手可轻了,比娘抱我都轻。”
  “我就想,爹肯定也不想挖我们的心。”
  “他只是没办法。”
  大男孩突然吼出声:
  “小妹!”
  “你知道什么!!”
  “爹当时——”他话卡在半截,胸腔剧烈起伏,窟窿边缘的疤被撑得发白,像要重新撕裂,
  “他当时——挖完我们,去厨房烧水,说要煮肉给我们吃——”
  “他煮了。”
  “煮的是油渣。”
  “我闻见了。”
  “可我们再也吃不到了——”
  他的声音终於破了,从九岁的童声碎成四十年的怨念,每一个字都带著锈蚀的颤音。
  “我们吃不到……吃不到……他煮的东西我们永远吃不到……”
  他蹲下去。
  鬼魂蹲不下去,只是高度降低,悬浮在离地一尺的位置。他双手抱头,指节穿过颅骨,穿进脑仁,在里面搅动那些早已凝固的记忆。
  最小的女孩飘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哥哥,別哭了。”
  “你哭起来好丑。”
  大男孩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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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妹抱著野兔,慢慢飘到林渊身边。
  她没看他,只是对著枯井,对著井里那圈倒映的天光。
  “叔叔,井底有一具棺材。”
  “埋的是我娘。”
  “你能帮我们挖出来吗?”
  林渊侧脸看她。
  “为什么?”
  “你们恨她?”
  二妹摇头。
  “不恨。”
  “娘没杀我们。”
  “娘只是看著爹杀。”
  她顿了顿。
  “然后自己跳了井。”
  “比我们泡得还久。”
  林渊没说话。
  二妹继续说:
  “棺材在井底最深处,被淤泥埋著。”
  “四十年来,每天晚上子时,我娘都会从棺材里坐起来,往井口爬。”
  “爬到一半,天亮,又掉回去。”
  “每天都爬。”
  “每天都掉。”
  “我们想拉她,拉不住——鬼拉不住人,她那时候还是人,泡了四十年还是人,你信吗叔叔,人怎么可能泡四十年不死?”
  “但她就是不死。”
  “她每天爬井,每天掉回去,每天抬头看井口那圈光,看一晚上,天亮再沉下去。”
  “重复了一万四千多次。”
  二妹终於抬起头。
  那两团灰雾里,画面变了——不再是奔跑的野兔,是一张女人的脸,浮肿,苍白,嘴唇乌紫,眼珠混浊,但还认得出来是人的五官。
  她每天往上爬。
  每天都差一点。
  差一点就能摸到井沿。
  差一点就能看见井外的天空。
  差一点就能——
  “叔叔。”
  二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
  “你帮我们把她挖出来。”
  “让她別爬了。”
  “井口那圈光,”她指了指头顶,“看久了,眼睛会瞎的。”
  林渊看著枯井。
  軲轆又转了一圈,朽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井底的水声停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井里传出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
  沙哑,乾涩,像四十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声带都粘在一起,硬生生撕开。
  “……崽。”
  “是你们吗……崽……”
  三个孩子同时僵住。
  最小的女孩鬆开抱著哥哥的手,转身对著井口。她飘过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娘!”
  “娘!是我!小妹!”
  井底的水开始翻涌。
  不是沸腾,是从深处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上浮。
  水面炸开。
  一只手伸出井口,抓住井沿的石壁。
  那只手泡得发白,皮肤像泡烂的宣纸,一碰就破,但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指甲磨禿了,指尖露出白骨——那是爬了一万四千多次磨出来的。
  第二只手伸出。
  然后是头。
  一颗女人的头从井口探出,长发贴在脸上,遮住五官,只露出嘴。
  嘴唇乌紫,张合著,往外淌水。
  “崽——”
  她看见井沿边趴著的小女孩,眼眶骤然撑大,眼珠混浊但还能动,拼命聚焦,想看清那张脸。
  “小妹……”
  “是小妹吗……”
  “娘看不太清……娘在水里泡太久了……眼睛坏了……”
  “你过来点……让娘摸摸……”
  小女孩往前凑,整个上身探进井口,伸手去够母亲的脸。
  指尖触到那层泡烂的皮肤时——
  女人的脸突然扭曲。
  不是悲伤。
  是“飢饿”。
  那张嘴猛地张开,张到正常人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上下頜骨脱臼,口腔深处不是喉咙,是黑洞,黑不见底,有风从里面往外吹,阴冷,潮湿,带著淤泥的腐臭。
  她一口咬向小女孩的手。
  “小妹躲开!!”
  大男孩的吼声炸开。
  但小女孩来不及躲。
  四十年的执念让她忘了防备。
  那只泡烂的手已经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发力,骨刺刺穿掌心,把她往井里拖——
  “吃……”
  “让娘吃了你……”
  “吃了就能活过来……”
  “就能一起爬井……”
  “就能爬出去……”
  女人的声音从温柔变成癲狂,从癲狂变成纯粹的兽性嘶吼。
  小女孩半个身子已经被拖进井口。
  千钧一髮——
  一柄铁锹横在井沿。
  锹刃切入女人小臂,不是切,是“定义”层面的否定——【赭之破坏】发动,那只泡烂的手从被切的位置开始崩解,不是断裂,是从概念层面被抹去了“曾经连接过”的事实。
  女人惨叫,鬆手。
  小女孩往后跌出井口,落在青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鬼魂不需要呼吸,但她四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后怕”。
  她抬头。
  林渊站在井边,单手握著掘墓人的铁锹,锹刃还滴著从女人手臂崩解时溅出的液体——不是血,是漆黑的、粘稠的、泛著油光的井水。
  女人缩回井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水面。
  那双眼不再混浊。
  清亮,怨毒,死死盯著林渊。
  “你是谁……”
  “为什么拦我吃我女儿……”
  “她们是我的……”
  “我生的……”
  “我泡了四十年就是为了等她们下来陪我……”
  “你凭什么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