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红烧肉的油!
  “我站在井边,往下看。”
  “她浮在水面上,脸朝上,眼睛睁著,看著我。”
  “嘴在动。”
  “说的是:『快挖,趁热。』”
  “我就去挖了。”
  “挖完把三颗心装进她棺材,封好。”
  “然后我去厨房烧水。”
  “煮肉。”
  “煮的是那只兔子。”
  “煮好了盛出来,三碗,搁在灶台上。”
  “喊他们来吃。”
  “没人应。”
  “我才想起来,他们死了。”
  “被我自己杀的。”
  “从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人了。”
  它抬手,指著那具光的棺材。
  “那是我的棺材。”
  “空的。”
  “等我自己躺进去。”
  “但我躺不进去。”
  “因为进去之前,得有人跟我说一句话。”
  林渊看著它。
  “什么话?”
  掘墓人的嘴唇开始发抖。
  “跟我说:『爹,肉熟了,来吃。』”
  它说这话时,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麻木的、平静的、讲述別人故事的声音。
  是一个父亲的声音。
  沙哑,破碎,带著四十年没敢释放的哭腔。
  “就这一句。”
  “四十年了,没人跟我说过。”
  “孩子们死的死,飘的飘,吃我的吃我,但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每天半夜去地窖刻字,刻我女人的名字,刻了四百七十三遍。”
  “刻完就在心里念:她要是回来,第一句话会跟我说什么。”
  “会骂我。”
  “会扇我耳光。”
  “会拿刀捅我。”
  “我都想过了。”
  “但她不会跟我说『爹,肉熟了,来吃』。”
  “那是孩子们的话。”
  “只有孩子们会说。”
  “我把他们杀了,他们再也不会说了。”
  它蹲了下去,佝僂的背更佝僂,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声音。
  它在乾嚎。
  四十年前流干泪的人,哭起来只有气,没有水。
  林渊站著看它。
  风从森林深处吹来,捲起纸钱,纸钱在空中打著旋儿,落在掘墓人背上。
  它没有动。
  林渊走过去,蹲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第五块红烧肉。
  肉还温热,散发著些许的热气,肉皮油亮,肥瘦相间,粘著几粒八角。
  他把肉递到掘墓人脸前。
  “闻闻。”
  掘墓人抬起头。
  它看著那块肉,愣了。
  “这……”
  “我的食堂做的。”林渊说,“周福生老人,七十多岁,顛勺顛了五十年。”
  “肉是他烧的,米是他种的,菜是他浇的。”
  “吃之前,得先谢他。”
  掘墓人盯著那块肉。
  眼眶里那两团红,慢慢褪下去。
  它伸手。
  指尖触到肉的瞬间,烫了一下——不是真烫,是太久没碰过热的东西,肌肉记忆都忘了“温暖”是什么感觉。
  它接过肉。
  捧在掌心。
  低头闻。
  然后它哭了。
  真的哭了。
  眼眶里涌出液体——不是血,是水,清的,咸的,四十年来第一次出现的泪。
  “就是这个味……”
  “当年灶台上煮的……就是这个味……”
  “我闻了一辈子……杀他们那天闻的……煮兔子那天闻的……后来每天半夜刻字的时候,鼻子里都是这个味……”
  “我想忘了……忘不掉……”
  它把肉贴在脸上。
  烫著脸。
  泪流进肉的纹理里,和油混在一起。
  林渊站起来。
  他看著祭坛上那具光的棺材。
  “那棺材怎么躺?”
  掘墓人没抬头。
  “走进去就行。”
  “棺盖会自己合上。”
  “然后我就没了。”
  “彻底没了?”
  “是的,连魂都不剩!”
  林渊转头看它。
  “那你等什么?”
  “等那句『肉熟了』。”
  “没有就不躺?”
  “不躺。”
  “躺进去就什么都没了,再没人记得你杀过孩子,再没人记得你疯过,再没人记得你每天晚上刻那四百七十三遍名字——”
  “那不是挺好的?”
  “不好。”
  掘墓人抬起头。
  泪还掛著,但眼神变了。
  不是疯狂,不是麻木,是“清醒”。
  四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清醒。
  “我做过的事,不能没人记得。”
  “我杀了四个孩子,剜了他们的心,把三个缝进別人的棺材,一个丟在地窖水缸里泡著。”
  “我女人跳井,我看著她沉下去,没拉。”
  “我自己跳油锅,炸了三天三夜,没死透。”
  “这些事得有人记得。”
  “记得了,才不会有人再做。”
  它捧著那块肉,站起来。
  走到林渊面前。
  “你叫什么?”
  “林渊。”
  “林渊,”它说,“你记住。”
  “我叫赵石头。”
  “民国十六年生,四十年前死。”
  “杀孩子那天,我疯了。”
  “但我清醒过一回。”
  “就在刚才。”
  “闻见这块肉的时候。”
  它把那块肉小心包好,塞进怀里——贴著心口的位置,那里四十年前就是空的,现在终於填了点东西。
  然后它转身,朝祭坛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了林渊:
  “林渊,那三副棺材底下,陶罐里还有我三滴血。”
  “我躺进去之后,血就干了。”
  “干透之前,你能帮我带句话给我女人吗?”
  林渊点头。
  “说。”
  赵石头想了想。
  “就说:那年井台上,你问我討不討厌你娘家穷,我说不討厌。”
  “是真的。”
  “从来没有討厌过。”
  它转身,继续走。
  走上祭坛台阶。
  一级。
  两级。
  三级。
  那口棺材就在面前,棺材形状的光明灭闪烁,棺盖敞开,里面是空的——不是黑洞洞的空,是“什么都没有”的空。
  赵石头站在棺材前。
  它伸手,摸了一下光的边缘。
  烫。
  但不是火烧的烫。
  是“融化”的烫。
  像冰放在火上,从固態变回液態的那种烫。
  它回头看林渊。
  “林渊,你走吧。”
  “接下来的,不適合活人看。”
  林渊没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束光。
  赵石头笑了笑。
  “行,你想看就看。”
  “反正我欠你的。”
  它抬腿,跨进光的棺材。
  整个人进去的瞬间,棺材里的光骤然亮起,亮得刺眼,亮得像太阳从地底下升起来。
  赵石头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燃烧。
  是“回归”。
  皮肉变成光,骨骼变成光,血液变成光,连那柄握了四十年的铁锹,也变成光。
  只剩一颗心臟。
  干缩的,拳大的,表面布满缝合线的。
  浮在光里。
  那颗心臟跳了一下。
  从缝合线的缝隙里,渗出一点东西。
  不是血。
  是油。
  红烧肉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