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5章 红白夜(二十六)
  林夜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著前方那块【无亲】牌位。
  牌位很小。
  却比整座收姓祠都更冷。
  因为前面的陷阱,无论是冒亲、假母,还是邪宗,至少都还在偽装“有亲”。
  可这一块牌位,直接把所有关係抹乾净。
  无亲。
  无亲者,须有人送终。
  这不是逼他认亲。
  这是逼他承认自己已经到了“终”。
  直播间里,弹幕慢慢反应过来。
  “送终?这不是活人该用的词吧?”
  “无亲者须有人送终,也就是说林夜大佬如果没有亲,就必须让別人给他送终?”
  “谁给他送?后面跟来的东西吗?”
  “別回头!后面肯定不对!”
  ……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林夜三丈外。
  隨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来送你。”
  那声音不是赵建国。
  不是张老师。
  不是陈锋。
  也不是之前黑碗里的女人。
  它很陌生。
  却又像许多声音混在一起。
  林夜仍旧没有回头。
  “送什么?”
  身后的声音答:
  “送你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
  长街两侧落锁的门同时震了一下。
  门后那些闭上的眼睛,又重新睁开。
  只是这一次,它们不是看林夜。
  而是看向林夜身后。
  像那里来了某个不该来的东西。
  林夜身前,那块【无亲】牌位缓缓立起。
  牌位下方,浮现出新的规则。
  【无亲者,不可独终。】
  【终无人送,魂不得归。】
  【受送者,须答谢。】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密集。
  “答谢?不能答!”
  “受送就承认自己终了吧?”
  “不受送又魂不得归,这又是双死路!”
  “第五更太阴了,前面认亲,现在送终。”
  ……
  林夜看著那三行字。
  没有急著破。
  他听见身后传来纸帆摇动的声音。
  沙。
  沙。
  沙。
  像有人撑著一把白纸伞。
  又像有人举著招魂幡。
  那东西开始绕到他身侧。
  林夜终於看见了它。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勉强拼成人形的东西。
  它穿著半红半白的旧衣。
  左边像媒婆。
  右边像孝子。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空白的皮。
  它手里捧著一个白瓷盆。
  盆里装著一捧纸灰。
  纸灰上插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香。
  另一只手里,提著一盏黑灯笼。
  灯笼上写著两个字。
  【送终】
  它站在林夜身侧,微微弯腰。
  “无亲之人。”
  “我替你送。”
  “摔盆。”
  “扶灵。”
  “引路。”
  “送你过街。”
  它说完,白瓷盆轻轻一震。
  盆中纸灰浮起。
  纸灰里,慢慢显出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长街尽头。
  只要林夜接过盆,似乎就能走过去。
  可林夜没有伸手。
  他问:
  “谁让你送?”
  送终人道:
  “规矩让我送。”
  林夜道:
  “送终者,与亡者有何关係?”
  送终人停住。
  林夜继续道:
  “子送父母。”
  “亲送亲长。”
  “友送故人。”
  “乡邻送无主尸。”
  “各有名分。”
  “你是什么?”
  送终人空白的脸微微凹陷。
  像有一张嘴要从皮下长出来。
  “我是送终人。”
  林夜看著它。
  “送终人不是名分。”
  “只是差事。”
  “差事不能替亲。”
  送终人手里的黑灯笼忽然亮了一下。
  灯光不是红。
  不是白。
  是灰色。
  灰光一落,林夜脚下的影子被拉长。
  影子尽头,竟然隱约出现一口小棺。
  棺材没有盖。
  像在等他躺进去。
  送终人的声音变得低沉。
  “无亲者。”
  “差事也可送。”
  “无人收尸。”
  “就由路人埋。”
  新的字浮现在黑灯笼旁。
  【路人送终,亦成善举。】
  【受善不谢,是为薄命。】
  【薄命者,入孤坟。】
  直播间一片发麻。
  “它把送终变成善举了!”
  “不接受就是薄命,接受就是受送终。”
  “孤坟又来了,这不就是把林夜往死人身份上按?”
  “他不能说谢谢,也不能接盆。”
  ……
  林夜看著那盏黑灯笼。
  忽然道:
  “路人可以收尸。”
  “不能送活人。”
  送终人手里的白瓷盆猛地一颤。
  林夜继续道:
  “你若说我是尸。”
  “先验尸。”
  “你若说我是亡者。”
  “先报死因。”
  “你若说我是无亲孤魂。”
  “先证明我魂已离身。”
  他抬眼。
  无色元婴虚影在他身后睁开眼。
  “我身在。”
  “魂在。”
  “名在。”
  “气未绝。”
  “灯未灭。”
  “何来送终?”
  话音落下。
  脚下那口小棺猛地一震。
  棺影裂开一道缝。
  送终人的空白脸上,终於撕开了一条黑色口子。
  “你无亲。”
  “无人送。”
  “你迟早要终。”
  林夜道:
  “迟早要终,不等於现在已终。”
  “人皆有死。”
  “不代表人人此刻都该入棺。”
  “你把终点搬到路中间。”
  “不是送终。”
  “是催命。”
  轰!
  黑灯笼上的【送终】两个字猛地抖动。
  灯笼纸裂开一角。
  里面没有火。
  只有一只黑色眼珠。
  那眼珠转了一下,死死盯著林夜。
  直播间瞬间炸开。
  “灯笼里有眼睛!”
  “这送终人是恐惧支配者盯著他的!”
  “催命!林夜大佬把送终改成催命了!”
  ……
  送终人忽然抬起白瓷盆。
  盆里的纸灰旋转起来。
  一缕缕纸灰化成小人。
  那些小人穿著孝服,跪在盆边,一边磕头,一边哭。
  “无人送。”
  “好可怜。”
  “无人送。”
  “没人收。”
  “没人记。”
  “没人哭。”
  哭声一层叠一层。
  林夜脚下的街面开始变软。
  像从青石变成了坟土。
  他的鞋底微微下沉。
  新的规则压下来。
  【无人哭者,入土无声。】
  【无人记者,名隨风散。】
  【无人送者,不得过街。】
  这一次,规则不再强调死亡。
  而是强调“无人”。
  无人哭。
  无人记。
  无人送。
  它要把林夜刚才断掉假亲的结果,反过来变成孤绝。
  直播间里有人急得刷屏。
  “它在报復!”
  “林夜前面断假亲,现在它说你既然谁都不认,那就没人哭没人记没人送!”
  “这就是恐惧支配者的核心吧,让人怕自己孤零零死掉。”
  “太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