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 章 送祟(十二)
  网格之眼藏在方印的影子里。
  没有人抬头。
  戏台上的孩子已经离开。
  灰衣老人不在。
  木架之间只剩下那本被盖成空白的旧书。
  方印没有继续落下。
  一阵脚步声从幕布后传来。
  这一次。
  走出来的不是纸人。
  也不是被细线操控的木偶。
  是十几个普通人。
  有人穿长衫。
  有人穿工装。
  有人戴眼镜。
  还有人抱著一叠刚从木架上取下来的旧书。
  他们脸上的儺面各不相同。
  有的紧张。
  有的愤怒。
  有的麻木。
  也有人脸上的面具在笑。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展开一张纸。
  “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保留价值。”
  “怪谈。”
  “鬼神。”
  “祭祀。”
  “禁忌。”
  “都是旧时代留下的糟粕。”
  人群里有人问:
  “地方志也烧?”
  男人道:
  “涉及相关內容的,统一清理。”
  “族谱呢?”
  “封建残余。”
  “送葬曲呢?”
  “宣扬迷信。”
  “祖庙里的牌位?”
  男人停顿一下。
  “妨碍新的秩序。”
  他说完。
  木架旁便出现一个火盆。
  火还没有点燃。
  所有人都看著那只火盆。
  没人立刻动手。
  最前面的男人把一册旧书递给身后的人。
  “你来。”
  接书的是个年轻教师。
  他低头看著封面。
  那是一本本地旧县誌。
  他的祖父曾参与过修订。
  书中不只有鬼神。
  还有河流改道。
  山洪年份。
  旱灾时哪些井没有干。
  哪几处山坡不能建屋。
  哪些地方曾埋过无人认领的死者。
  年轻教师知道。
  这些不全是迷信。
  可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他若不烧。
  便会有人问。
  为什么不烧?
  是不是相信这些东西?
  是不是和那些“落后的人”一样?
  是不是想阻碍所有人向前?
  年轻教师的手开始发抖。
  戏台边缘。
  一缕极淡的黑雾出现。
  黑雾没有进入他的身体。
  只在他耳边化成一道声音。
  如果你不烧。
  他们会记住你。
  你的学生会被议论。
  你的家人会受到牵连。
  你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年轻教师呼吸越来越重。
  他看不见黑雾。
  只看见周围一张张等待的脸。
  最终。
  他走到火盆前。
  把县誌放了进去。
  最前面的男人递来火柴。
  年轻教师划了三次。
  第一根断了。
  第二根没有点燃。
  第三根终於亮起火光。
  火苗很小。
  映在他眼中。
  也映在恐惧支配者的无相儺面上。
  他把火柴扔进盆里。
  纸页被点燃。
  火焰沿著书角向上爬。
  第一把火烧了起来。
  恐惧支配者站在台下。
  忽然开口。
  “是他自己点的。”
  没有人反驳。
  它看向林夜所在的直播画面。
  “不是我握住他的手。”
  “也不是系统替他划燃火柴。”
  “他知道书里有什么。”
  “还是选择烧掉。”
  龙国对策局內。
  所有人看向林夜。
  林夜没有否认。
  “是。”
  赵建国神色微动。
  林夜继续道:
  “系统放大了他的恐惧。”
  “你在他耳边告诉他,拒绝会失去什么。”
  “但最后把火柴扔进去的人。”
  “仍然是他。”
  李振华缓缓摘下眼镜。
  “所以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系统。”
  “对。”
  林夜看著火盆。
  “否则。”
  “我们只是在用另一个谎言,掩盖这场清涤。”
  戏台上。
  第一本书燃烧以后。
  后面的人开始动了。
  第二本。
  第三本。
  族谱。
  祭文。
  神怪杂记。
  道观名册。
  亡者记录。
  火盆太小。
  有人搬来更大的铁桶。
  铁桶不够。
  便在戏台中央堆起书山。
  火焰越来越高。
  黑雾在人群之间穿行。
  它没有控制任何人的手。
  只是把每个人最害怕的后果,放到他们眼前。
  有人怕被排斥。
  有人怕失去工作。
  有人怕孩子受牵连。
  有人单纯憎恨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也有人看见別人都在烧,於是觉得自己烧一本也没有关係。
  火越来越旺。
  甚至有人开始主动从木架上找书。
  像谁找得更多。
  谁便更加正確。
  年轻教师站在火堆旁。
  手中又被塞进一尊木製小神像。
  神像已经很旧。
  脸部油彩脱落。
  底座刻著一个地名。
  那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村子。
  村民遇到山洪时,会抬著神像向高地走。
  不是因为神像真能挡住水。
  而是那条祭祀路线,恰好避开最容易塌方的山沟。
  年轻教师记得那条路。
  也记得祖父说过。
  “跟著老规矩走。”
  “至少能活下来。”
  可现在。
  神像被放进他手中。
  旁边的人催促:
  “扔进去。”
  年轻教师看著火。
  这一次。
  他的手没有立刻鬆开。
  黑雾再次靠近。
  如果留下。
  便会有人发现。
  有人会问。
  年轻教师的额头渗出汗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把神像扔进火里时。
  他手指忽然一松。
  不是向前。
  而是让神像掉在脚边。
  咔。
  神像摔成两半。
  上半部分滚进火堆。
  下半部分却滚到木架后方。
  年轻教师没有去捡。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低下头。
  假装整尊神像都已经烧掉。
  火焰吞没神像上半身。
  底座却藏进阴影。
  直播间里,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还是点了第一把火。”
  “但后来藏下了一半。”
  “人不是一下子就能分成好人和坏人。”
  “他害怕。”
  “他犯了错。”
  “可他也在最后留了一点东西。”
  戏台上的火继续燃烧。
  一批人离开。
  另一批人走进来。
  有人执行。
  有人反对。
  有人沉默。
  有人把书藏进衣服。
  也有人把藏书者的名字写在纸上,交给门外等待的人。
  儺鼓每响一次。
  便换一批面孔。
  咚。
  一年过去。
  咚。
  十年过去。
  咚。
  又是一代人。
  火焰没有始终燃烧。
  可清理一直没有停止。
  有时是明火。
  有时是封存。
  有时是禁止讲述。
  有时只是让所有人觉得。
  这些东西不值得再学。
  戏台下。
  恐惧支配者脸上的儺面再次发热。
  右颊那只掠夺之手旁,慢慢出现一簇火苗。
  火苗中。
  挤满没有五官的人脸。
  无相儺面记录下第五笔。
  【助焚】
  恐惧支配者抬手按住火苗。
  “我只是让他们看见后果。”
  “选择是他们自己做的。”
  无脸老人终於开口。
  “所以。”
  “人有人的债。”
  “祟有祟的债。”
  “谁也不能替谁抹掉。”
  恐惧支配者没有回答。
  戏台中央。
  书山已经烧塌。
  灰烬被风捲起。
  无数细小纸灰飘向夜空。
  每一片灰上,都残留半个字。
  名。
  魂。
  因。
  祭。
  归。
  那些字还没有彻底消失。
  火堆最深处。
  年轻教师藏下的半尊神像底座,被一个孩子从木架后找到。
  孩子看不懂地名。
  却把底座装进书包。
  带出了戏台。
  就在孩子离开的瞬间。
  所有火焰同时向中间收拢。
  火心深处。
  一只由暗红线条组成的网格之眼缓缓睁开。
  它没有亲手点燃任何一本书。
  却在每一次犹豫时放大恐惧。
  在每一次焚烧后记录结果。
  也在每一次有人藏下残页时,重新標记目標。
  网格之眼旁。
  空白方印缓缓落下。
  印章底部第一次浮现出一行极小的文字。
  【地球文明预处理。】
  【执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