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余暉落叶
  离开京城后,苏铭便一路向南疾驰。
  他没有飞行法器,只能將水属性灵力运转至双腿,施展著一种类似於世俗轻功却更为神妙的遁法。
  《若水诀》在体內生生不息地循环,让他的体力几乎没有丝毫损耗。
  越往南走,皇道龙气的压制就越弱,天地间的灵气虽然依旧稀薄,但已经能够让人感受到一丝自由的呼吸。
  三日后的傍晚。
  一轮橘红色的夕阳,懒洋洋地掛在远处的山头上,將漫天的云彩烧成了绚丽的晚霞。
  苏铭的脚步,停在了一座熟悉的牌坊前。
  “青石镇”。
  牌坊上的字跡经歷了五年的风吹雨打,显得有些斑驳,但依然能够看出当年雕刻者的苍劲笔力。
  苏铭站在牌坊下,没有立刻进去。他压了压头上的斗笠,目光顺著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向前延伸。
  镇子里的景象,似乎与五年前並没有太大的变化。街道两旁的商铺依然是那些老字號,卖豆腐的王大娘似乎换成了她的儿媳妇,街角的铁匠铺里依然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那么充满烟火气。
  但这看似不变的熟悉中,却又透著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
  苏铭没有先去苏家村。早在五年前,他就已经將造纸的基业留给了二哥,並在信中交代了所有的后路。他知道,以二哥的稳重和里正赵德全的精明,苏家村只要不惹大祸,足以富足几代人。
  修仙者一旦介入凡人的生活,带来的往往不是福气,而是灾难。只要他们平安,不相见,便是最好的保护。
  苏铭径直穿过大半个青石镇,来到了镇东头的一处静謐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宅院——周宅。
  院墙高耸,黑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鋥亮,门口的石阶也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看得出来,这户人家在镇上过得颇为体面。
  苏铭站在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片刻后,门內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著乾净短褐的中年门房打开侧门,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苏铭一眼,客气地问道:“这位公子,您找谁?”
  苏铭摘下斗笠,露出面容:“学生苏铭,求见周夫子。”
  门房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是苏公子!老爷常念叨您!快请进,小的这就去通报!”
  他连忙拉开侧门,引苏铭入內,又朝里院喊道:“福伯,苏公子来了!”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僕从里院快步迎出,看到苏铭,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苏公子,真的是您!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天天盼著您吶!”
  苏铭微微頷首:“福伯,別来无恙。”
  老僕连连点头,一边引路一边絮叨:“无恙无恙,就是惦记您。老爷在书房呢,您快请!”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是內院的正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依然茂盛,只是深秋时节,树叶已经枯黄。一阵微风吹过,落叶打著旋儿飘落在青砖地上。
  苏铭刚走到正堂门口,一个人影已经快步迎了出来。
  那是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留著三缕长须,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鑠,步履稳健。
  正是周文海。
  他看到苏铭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五年的时间,並没有在他脸上刻下太深的痕跡。只是眼角多了几缕细纹,鬢角添了几丝白髮。
  苏铭看著这张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当年自己第一次走进县学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懵懂少年,是眼前这个人,教他做人,教他在这世道里如何立足。
  “学生苏铭,拜见夫子。”
  苏铭后退一步,一掀衣摆,双膝跪地,在满院的落叶中,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周文海眼眶一热,快步上前,双手扶住苏铭的肩膀,將他拉了起来。
  “起来!快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用力拍著苏铭的肩膀,“好小子,真的是你!老夫就知道,你这孩子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他上下打量著苏铭,眼中满是欣慰:“变了,变了。沉稳了,也结实了。好,好啊!”
  苏铭看著恩师,轻声道:“学生不孝,让夫子掛念了。”
  “说什么傻话!”周文海拉著他的手往里走,“进来说话!福伯,快沏茶,把我那罐珍藏的龙井拿出来!”
  老僕笑著应声去了。
  內堂里,陈设雅致。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案上摆著几本古籍。茶香裊裊升起,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两人相对而坐。
  周文海问起苏铭这五年的经歷。苏铭隱去了那些血雨腥风,隱去了修仙界的残酷,只说自己在北疆遇到了高人,学了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如今朝堂沉冤昭雪,永昌侯伏法,他终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回来看看。
  周文海听完,沉默良久。
  他看著苏铭,眼中满是骄傲:“你比老夫强。老夫当年只会上书,你却真的把事办成了。”
  苏铭摇头:“学生不过是借了势。若无夫子当年教诲,若无刘公暗中相助,学生早已是一具枯骨。”
  周文海摆摆手,不愿多提这些。他转而说起家常,语气轻鬆了许多。
  “你走后不久,玉麟调任去了临县,做了个知县。”周文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中带著几分欣慰,“那小子还算爭气,没给老夫丟脸。前些日子来信,说政绩考评得了上等,兴许明年能往上挪一挪。”
  苏铭心中一暖。他知道,周文海说这些,是想告诉自己:一切都好,不必掛念。
  周文海笑了笑,又嘆了口气:“只是这一去,路途遥远,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老夫身边就剩下这个小孙子陪著。”他朝院子里努了努嘴,“那小子,皮得很。”
  苏铭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院子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追著一只花猫跑来跑去,咯咯笑个不停。
  “他叫周成,乳名石头。”周文海眼中满是慈爱,“读书还行,就是坐不住。”
  苏铭看著那个孩子,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给周文海。
  “夫子,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给石头戴著,可保平安。”
  周文海看了一眼那玉佩,知道不是凡物,连忙推辞。苏铭坚持留下,只说这是养身之物,別无他用。周文海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天色渐暗。
  苏铭站起身,准备告辞。周文海没有挽留,只是送他到院门口。
  夕阳的余暉洒在院墙上,將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叫石头的小男孩又跑了出来,拉著爷爷的衣角,好奇地问:“爷爷,那个叔叔是谁呀?”
  周文海低头看著孙子,笑了笑:“那是爷爷的学生。一个很了不起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