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因为你捨不得
  时苑的指节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宿知清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份详尽的、可行的、完美的计划。
  “地球要最后刪,因为那是我拼了命都想回去的地方,刪得太早,剩下的记忆会和执念產生剧烈的衝突,你会观察到明显的精神紊乱。”
  他抬起眼睛,直直望进时苑眼底。
  “你要等我把所有的情感倾泄口都转移到了你身上,再把地球刪掉。”
  “那样,我只会模糊地记得,我曾经很想去一个地方,但我不记得是哪里,也不记得为什么想去。”
  “我会茫然一阵子,然后接受。”
  “因为我已经有了你。”
  书房里只剩下呼吸声。
  时苑的呼吸变得很重,重到像是胸腔里压著什么即將炸开的东西。
  他盯著宿知清,目光里交织著太多难以辨认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宿知清。
  了解他的温柔、他的固执、他藏在散漫轻佻表象下的重情重义。
  可他不知道。
  不知道宿知清可以把这些剖开给自己看。
  不知道他可以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教导別人如何彻底毁掉他自己。
  “……然后呢。”
  时苑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宿知清想了想。
  “然后你可以考虑建立一套周期性的维护机制。”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认真的探討,“记忆清除不是一劳永逸的事。”
  “深度刻印的情感会在潜意识里反覆浮现,你需要定期检查、定期加固封印。”
  “频率不能太高,太高会损伤认知功能,也不能太低,太低会有突破风险。”
  他停顿,似乎在认真计算。
  “大概五年一次比较合適。”
  时苑闭上眼睛。
  他鬆开了攥著宿知清手腕的手。
  不是因为不再用力。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继续。
  他怕再用力一分,就会真的折断这截他曾无数次留恋过的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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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完了。”
  不是疑问。
  宿知清看著他那张克制著平静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时苑睁开眼睛。
  那双黑眸里,此刻翻涌著他近乎狼狈的情绪。
  他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
  “你教了我这么多。”
  “那你说——”
  他顿了顿。
  “我该从哪一步开始。”
  宿知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著时苑。
  看著这个朝夕相处的爱人,此刻卸下所有的荆棘,把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他面前。
  等一个判决。
  宿知清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带著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更多未曾说出口的爱意。
  他重新握住时苑的手。
  “你哪一步都不会开始。”
  他说。
  “因为你捨不得。”
  时苑浑身一震。
  宿知清没有看他。
  他低著头,注视著交握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你连褚祁昭的照片都捨不得烧。”
  “你怕我恨你,更怕我忘了你。”
  “你做了所有能做的,却留下了所有不该留的。”
  他停顿。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万无一失。”
  时苑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宿知清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宿知清安静地任由他握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点倦意,和更柔软的妥协。
  “算了。”
  “教不会你。”
  时苑缓慢地抬起眼睛。
  宿知清已经收起了方才那副冷静到可怕的模样,眉眼的锋利不知何时被揉散了,只剩下灯影下一层温和的倦。
  他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
  时苑没有动。
  宿知清等了等,见他还是那副像被定住的样子,索性自己靠过去。
  他把额头抵在时苑肩侧,声音闷出来。
  “老婆,我们回房间。”
  时苑垂下眼。
  他看见宿知清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
  alpha的腺体,他亲过,而他的腺体,被对方肆无忌惮地、毫不口下留情地咬过。
  宿知清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微微侧过脸。
  他的脸颊蹭在时苑的衣料上,带著一点嫻熟的亲昵。
  “你还在想那些?”他问。
  时苑沉默。
  宿知清轻轻嘆了口气。
  他没抬头,只是把脸又往那熟悉的颈窝里埋了埋。
  “別想了。”他说,“我又没怪你。”
  “我只是……”宿知清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只是心疼你。”
  时苑的父母是因为有了他、且刚好门当户对下的、没有感情的联姻,所以他会认为,孩子,能够拴住另一半。
  毫无保留的真心?
  时苑不信这个,他只相信利益。
  但宿知清和他並没有无法摆脱的利益关係,所以他选择了孩子、选择了凭自己將人紧紧抓在手中。
  宿知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不累吗宝贝?”
  时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愿回应。
  很久之后。
  久到宿知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累。”
  这个字从时苑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此生说过最软弱的一个字。
  宿知清没有抬头,收紧了环抱著时苑的手臂。
  “嗯。”他说,“那以后分我一点。”
  时苑低下头。
  他把下巴抵在宿知清的头髮上,闭上了眼睛。
  艾尔塔的黄昏漫长而寂静,灰蓝色的天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层柔和的水影。
  时苑最终还是没有叫人来。
  他被宿知清从书房抱出去,穿过走廊,一步步走得很稳。
  他靠在宿知清肩头,已经半闔了眼。
  “……你没回答我。”时苑忽然开口。
  “嗯?”
  “『算了』是什么意思。”
  宿知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苑以为他这句话已经过时不候了,然后他听到脸颊边的胸腔震动。
  “……意思是。”宿知清的声音很低。
  “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
  他顿了顿。
  “你看著办吧。”
  时苑睁开了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隱约的风声。
  宿知清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张露出脆弱情绪的脸,像一只收起爪子的、温驯缠人的小蛇。
  “好。”他说。
  “我看著办。”
  宿知清把他抱回房间,时苑黏在他身上。
  记忆恢復、情绪起伏……
  让他感觉到了疲惫。
  alpha很快睡了过去。
  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冰凉的手指如某种爬行动物般,从微微蹙起的眉心流连到脸颊。
  时苑撑著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在黑暗的环境下,毫无顾忌地露出晦暗、执拗的神色。
  宿知清说的不对。
  他捨得。
  他不怕宿知清恨他,也不怕宿知清忘了他。
  只要人在他这里,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