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认可
  初五,厂里开工。
  林远一早便到了办公室。
  后勤部在三楼东头,窗子正对著厂区大门,能看见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他把窗推开一道缝,冷气钻进来,带著煤烟和年味混在一起的那股子涩。
  林远拿起电话拨通,那边接得很快。
  “运输科,赵长明。”
  “赵科长,我是林远。”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林主任,过年好过年好,给您拜个晚年!”
  “同好同好。”林远没多寒暄,“有个事麻烦你。
  今天有个叫贾梗的年轻人去运输科报到,在东北当知青时学的驾驶,有证。
  你看著安排一下,按规矩来就行。”
  “贾梗?”赵长明顿了顿,隨即应道,“成,我知道了林主任,您放心。”
  林远没再多说,掛了电话。
  他在椅子里坐了片刻,从抽屉取出印著“冶金部红星轧钢厂”字样的公文笺,提笔写介绍信。
  字不多,三两行,写明贾梗系本厂子弟,具备驾驶员资格,经考察同意录用至运输科,请人事科办理相关手续。落款,盖章。
  写完了,他搁下笔,把信笺折好,搁在桌角。
  外间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於莉推门进来,手里端著搪瓷杯,热气裊裊。
  她如今做事愈发利落,话也少,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主任,今早的茶水。”
  “放那儿吧。”林远把介绍信往前推了推,“这封信送到人事科,交给老孙。
  另外跟赵科长那边也通个气,介绍信过去了。”
  於莉接过信笺,目光扫过信封上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
  “……贾梗?”
  林远“嗯”了一声。
  於莉没再问。她把信收进文件夹,点点头:“我这就去。”
  她转身走到门口,顿了顿,又回过头。
  “主任,赵科长那边,有什么特別交代的吗?”
  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没有,按规矩办。”
  於莉应了一声,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静静的,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四合院的中院里,那个留著锅盖头满院子乱窜的半大小子。
  她没再往下想,领导做事,自然有领导的道理。
  自己做秘书的,办好交代的事就是了。
  运输科的办公室里,易中海带著棒梗站在赵长明跟前。
  易中海这老头,此刻却也把姿態放得很低,话不多,只一句“这孩子刚回来,往后赵科长多费心”。
  棒梗站在他侧后半步,身板挺直,手里攥著那捲用橡皮筋捆著的考级证书。
  赵长明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这年轻人两眼。
  “贾梗是吧?”
  “是。”
  “有驾驶证?”
  “有,这是证书。”棒梗把证书递过去,手很稳。
  赵长明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搁在桌上。
  “林主任交代过了,虽然你有证,但运输科这摊子跟车间不一样,车是铁傢伙,路上跑著,出点事不是闹著玩的。
  你先跟著师傅当学徒,把路数摸熟了,师傅说你行了,我这头立刻给你办转正。”
  他把一张条子推过来。
  “拿著这个,去人事科办入职。”
  易中海接了条子,道了声谢。
  他低头看那纸上的字,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学徒归学徒,可林远这一句话,三年学徒期愣是给抹平了。
  剩下那点时间长短,全看棒梗自己的能耐。
  他心里头有些复杂,却没在脸上露出来。
  出了运输科的门,爷孙俩走在厂区的道上。
  两旁的梧桐光禿禿的,枝椏交错,把灰白的天切成细碎的格子。
  易中海走得不快,棒梗跟著,落后半步。
  “棒梗啊。”
  “嗯。”
  “回去跟著师傅好好干,別想有的没的。”
  易中海没回头,声音沉沉的,“转正了,能在运输科站稳脚跟,再说旁的。”
  棒梗看著前面那个微微佝僂的背影。
  头髮白了大半,后颈的皮肉鬆了,棉袄肩头磨得发亮。
  从前他恨过这个人——恨他占了爷爷的位置,恨他跟奶奶搭伙过日子的那股子精明算计,恨他明明不是贾家人,但贾家生活中却少不了他的身影。
  可这些年下来,他也慢慢看明白了。
  易中海不算坏人。
  他跟奶奶扯证,工资交一部分,剩下的偷偷存著——那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一个无儿无女的老鰥夫,不这么算计,老了怎么办?瘫在床上谁来端一碗热饭?
  精明是精明,可这些年来,贾家但凡有个难处,他也没真撂过手。
  棒梗说:“知道了,爷爷。”
  他叫得很轻,却也没在躲。
  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那步伐,慢了更慢。
  人事科在行政楼一层,门敞著,里头炭火烧得旺。
  老孙接过赵长明的条子,又看了一眼林远派人送来的介绍信,没多话,低头翻册子。
  钢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响。
  “贾梗,十八岁,运输科学徒岗。”
  他抬起头,“你现在的身份还是知青吧?”
  棒梗点头:“是,东北嫩江农场。”
  老孙搁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式三份的表格,推到棒梗面前。
  “入职手续我先给你办妥,但你得明白,人是在厂里了,关係还没到。
  你拿著这份入职证明回农场,找你们大队长开好回城证明,人事关係才能正式调过来。
  不然你工龄算不上,城镇职工的粮本、布票、医疗本,一样享受不了。”
  他把表格往前推了推。
  “等回城证明开好了,你拿来找我,我再给你开条子去街道办落户。”
  棒梗接过那叠纸,低头看著表头鲜红的厂名。
  易中海站在一旁,没催。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贾张氏还念叨“棒梗东北那铺盖捲儿扔了怪可惜的,褥子还是新絮的棉花呢”——这会儿看来,別说铺盖捲儿,这一趟东北是非跑不可了。
  出了人事科的门,易中海站定。
  “你先去跟赵科长说一声,人家等著安排师傅呢。”
  他把手拢进袖筒,“然后回家收拾收拾,赶紧去买票,早点去早点回,厂里这边爷爷替你盯著。”
  棒梗“嗯”了一声。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易中海还站在原地,老棉袄裹著清瘦的身子,风把他鬢边的白髮吹乱了几根。
  “爷爷。”
  易中海抬起眼皮。
  “……外头冷,您先回去上班。”
  易中海没说话,只摆了摆手。
  棒梗转身,大步往运输科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