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李承运
  岩缝內,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依靠听觉捕猎的剥皮怪物似乎失去了目標,脚步声渐渐稀疏,直至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走了……”
  紧绷的弦一旦鬆弛,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便汹涌而来。
  眾人或坐或靠,脸上混杂著庆幸。
  “葛老,还有什么办法?”
  王统领收刀入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路断了,若是找不到入口,他们迟早会被困死在这儿,或者成为那些怪物的口粮。
  更没有办法回去交差。
  交不了差,全家上下便不能倖免!
  葛老咬紧牙关,枯瘦的手指颤抖著,从贴身內袋里摸索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露出一面巴掌大小,三角状的漆黑小旗。
  旗面非布非帛,触手冰凉,似皮似革,描绘著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只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
  “王统领。”葛老的声音乾涩嘶哑,却带著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只要有人能將此旗,插回到刚才『五鬼问路』烟气最终消散的那个节点。老夫便能以此旗为『阴媒』,或许……或许能再窥得一丝门径!”
  “回去?”
  此话一出,眾人脸色骤变。
  外面现在是安静了,可谁知道那些嗜血的怪物是真正离开了,还是仅仅潜伏在黑暗里?
  此刻折返,无异於將脖子重新伸进铡刀之下。
  王统领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悍卒,虽然並未退缩,却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
  最终,那双冷酷的眼睛停在了队伍末尾。
  那是两个浑身是血,受伤颇重的伤员。
  陈谦和张大。
  “再等半刻钟。”
  “等怪物彻底散开,再行动。”
  王统领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波,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残忍。
  角落里,张大用肩膀碰了碰陈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陈谦面无表情,把他当成了空气。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这群悍卒眼里,伤员就是累赘,是隨时可以拋弃的弃子。
  让他们去送死,既能探路,又能节省口粮,是最优解。
  “无所谓。”
  陈谦心中冷笑。
  只要离开了这群人的视线,凭他的夜视和听觉,这迷宫哪里去不得?
  半刻钟后。
  “李二,张大。”
  王统领甚至连假模假样的动员都省了,直接將那面旗子扔到了陈谦脚边。
  “拿著旗,去刚才那个死胡同插上。若是成了,回去给你们记首功。若是回不来……我会让人给你们烧纸。”
  陈谦没有说话,默默捡起旗子。
  张大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木訥忠诚的表情:“是……头儿。”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了岩缝。
  运气不错,门口並没有守尸的剥皮怪物。
  刚一脱离队伍的视线,进入一个拐角。
  陈谦的脚步猛地一停。
  他看都没看手中的旗子一眼,隨手將其扔进了旁边的乱石堆里。
  紧接著,他身形一晃,正准备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一秒钟都不想跟这个死人多待!
  “李二兄弟,这就走了?”
  身后,传来张大幽幽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虚弱,不再沙哑,而是透著一股诡异的从容。
  陈谦充耳不闻,脚下速度更快。
  “你不想去下一层?”
  “你不想点燃心火?”
  “你不想拿那真正的宝贝?”
  这三个问题,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陈谦的后背上。
  尤其是下一层这三个字,直接击中了他现在的软肋。
  陈谦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在距离张大三四丈远的地方停下,转过身,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眼神警惕到了极点。
  他对於点燃心火或取宝贝,根本毫无兴趣。
  但如今他面临几日后的李家问题,这是他迫切需要解决的。
  那王守一既然说平局在此处,那怎么也要赌一赌!
  “你到底是谁?”
  陈谦冷冷道:“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也不会多留。我有的是办法自己活下去。”
  “嘿嘿”
  张大站在阴影里,那佝僂的脊背缓缓挺直。
  他伸了个懒腰,仿佛是在適应这具並不合身的躯壳。
  脸上那副憨厚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
  “我当然是来这探宝的人。”
  他轻声笑道,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迴荡:
  “你我目標各不相同,利益上並没有衝突。我助你,你助我,如何?”
  “说说看。”陈谦不动声色。
  “那群蠢货,无非是来寻那传说中能让人脱胎换骨、羽化登仙的宝贝。”
  张大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
  “那东西对我来说,毫无用处,甚至是个累赘。我来,是为了取回原本就属於我的东西。”
  “我对这里的了解,远超你的想像。哪里有陪葬的秘宝,哪里藏著能让你气血沸腾的大药……我都能告诉你。”
  他直视陈谦的眼睛:
  “与我合作,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而你只需要……在那关键时刻,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
  陈谦冷笑一声,並未被这画出的大饼冲昏头脑:
  “你说是就是?既然你这么厉害,还需要我这个井底之蛙帮忙?我连你是人是鬼都不清楚,你就谈合作?未免太没诚意了。”
  张大看著陈谦,忽然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谦怀中那个微微鼓起的位置。
  “太一门人?”
  张大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追忆:
  “这可真是个久远的名字了,上次看到这罗盘,好像还是在上一次?”
  “轰!”
  陈谦心头巨震,握刀的手猛地一紧。
  这罗盘是王守一给他的,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来歷。
  眼前这个怪物,竟然一口叫破了太一门?
  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对这门派极为了解?
  “你……”
  “別紧张。”
  张大摆了摆手,整个人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我对你並无恶意。可说回来以你那种贪生怕死的性格,怎么会跑来这儿打生打死,只为了寻找一点机缘?”
  “看来,你是这一代的『行走』?混得有点惨啊。”
  陈谦脑中飞速旋转,权衡著所有的利弊。
  这怪物的来歷太大,知道得太多。
  杀不死,而且似乎真的对自己有所求。
  “为什么是我?”
  陈谦沉声问道,眼神灼灼:“就凭一个太一门人的身份?我不信。这墓里高手如云,你为何不去找他们?”
  “哈哈哈哈!”
  张大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著一股狂傲与悲凉:
  “这当然不够,看你样子估计是门內哪个老傢伙不敢沾惹因果,放出来自生自灭的吧。”
  “而且那些人?没实力,没靠山,没关係!一群冢中枯骨,也妄想来此改变命运?可笑!”
  他猛地止住笑声,向前踏了一步:
  “十日之后,李家的纸轿子就要上门接你了吧?”
  “那时候,你需要我,正如我现在需要你一样。”
  陈谦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悬在头顶的利剑。
  “至於我是谁……”
  他抬起头,那双死鱼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神采,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叫,李承运!”
  “奉天承运的……承运!”
  “我也是李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