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收养被竞技场拋弃的兽人02
  狼犬兽人的意识在剧痛的深海浮沉。
  他能感觉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能尝到牙齿碎片混著铁锈味,能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细微声响,也能感知生命力正隨著每一滴流失的血液迅速消退。
  视线越来越暗。
  欢呼声却越来越亮。
  黑熊兽人抓住鲜血淋漓的银白头髮,將他的头提起,对著悬浮屏的镜头,用力將残破的身体甩向擂台角落。
  捷克狼犬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身下积起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他的胸口仅有微弱的起伏,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折,手臂扭曲,脸上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原本深邃英俊的轮廓。
  那身便於活动的黑色战斗背心和短裤早已成了染血的碎布条,裸露的深色皮肤上布满淤伤、撕裂口和清晰的齿印。
  黑熊兽人在殴打中甚至撕咬下了他肩头和侧腹的几块肉,伤口狰狞外翻。
  悬浮屏给出特写。
  这具曾经贏得无数欢呼的身体,此刻像一件被暴力彻底摧毁的艺术品,破碎支离。
  裁判上前蹲下检查,隨即起身,高高举起黑熊兽人的手臂。
  “获胜者——黑熊兽人!”
  声浪几乎要衝破穹顶。
  “废物!”
  那些押注在捷克狼犬兽人身上的观眾最先站起来。
  他们扯下脸上的白色面具,露出涨红的脸,將手中攥著的投注券用力揉成一团狠狠砸向擂台。
  紧接著,更多人加入了。
  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投注券——
  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场次和赔率,从观眾席的各个角落飞起,在重力和气流作用下翻卷,从高处飘落时形成一片晃动的帘幕。
  投注券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顏色,很快变成密集的雨。
  它们从上层看台倾泻而下,经过中层时又有新的加入,到底层时已经形成铺天盖地的纸浪。
  纸张翻飞的声音混在咒骂和欢呼里,哗啦啦响成一片。
  黑熊兽人站在擂台中央,仰头看著这片为他欢呼的纸雨。
  张开双臂面向观眾席,咆哮著露出染血的牙齿,接受一场另类的加冕。
  欢呼声达到顶峰。
  投注券像雪片一样飞向擂台,落在狼犬兽人身上,落在他周围的血泊里。
  黑熊兽人胸膛剧烈起伏,身上也有几道深刻的抓痕和淤青,但比起角落里那团血肉,这点伤微不足道。
  他转向捷克狼犬的方向,咧开嘴,朝著毫无声息的身体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轻蔑,畅快,宣告著旧王的彻底陨落,与新星的残忍崛起。
  投注黑熊获胜的人们疯狂庆祝新的竞技场明星就此诞生,投注捷克狼犬的人们撕碎手中的票据,骂声不绝。
  几个戴著黑面具的工作人员爬上擂台。
  他们蹲下,检查狼犬兽人的脉搏和呼吸。
  还有。
  微弱,但还有。
  其中一人抬头看向裁判。
  裁判摇了摇头,做了个手势:拖下去,別死在台上。
  两人一左一右抓住狼犬兽人的手臂,將他拖向擂台边缘。
  身体在金属地板上留下一道宽而长的血痕,从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的出口。
  观眾已经开始討论下一场比赛的赔率,很少有人再看那个被拖走的失败者。
  狼犬兽人的意识浮沉在黑暗的边缘。
  他听到声音,很遥远,像隔著一层水。
  “……可惜了,当年这只狼犬可是连贏过三十七场,风头无量啊。”
  “老了唄。兽人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他都二十八了。”
  “黑熊这下红了,铁砧那傢伙又赚翻了。”
  铁砧。
  他的笼主。
  身体被拖动,台阶,顛簸,冰冷的地面。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黑暗通道,只有顶灯间隔很远地亮著,每一次经过灯光,刺眼的光都会刺痛他肿胀的眼睛。
  最后,新鲜空气。
  混著腐臭和垃圾味的空气。
  他被扔在地上。
  地面是湿的,粗糙的水泥硌著骨头。
  “……真的扔这儿了?”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后门垃圾巷,老地方。还没断气,但估计快了。”
  “铁砧可真狠心。”
  “狠心?这叫生意。这只狼犬早就不行了,留著也是浪费饲料。那只黑熊兽人现在身价翻了十倍,今天这场比赛的转播权卖了三家平台。
  一个过气兽人换一个新摇钱树,划算。”
  “但他跟了铁砧七年啊。”
  “七年又怎样?兽人就是工具,用钝了就得换。你看他今天那样子,骨头都打断了,肺也破了,就算救活也是废人,打不了比赛,干不了重活。谁养?”
  “也是……”
  脚步声远去。
  门关上的声音。
  寂静。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
  远处还有竞技场传来的模糊喧譁,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
  近处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声音,滴水的声音,风吹过狭窄小巷的呜咽声。
  兽人睁著眼,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试著动手指,只有左手无名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痛。
  无处不在的痛。
  但最深的痛不在骨头断裂的地方,不在皮肉撕裂的地方。
  在更深处,在胸腔里某个空洞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那个擂台上,意气风发。
  十二岁,刚被铁砧从收容所买出来。
  那时候的他肌肉饱满,眼神锐利。
  铁砧拍著他的肩膀说,小子,你会成为明星。
  他確实成了明星。
  十六年,二百六十四场比赛,二百四十七场胜利。
  他给铁砧赚了很多钱,住过带窗户的房间,吃过加了真肉的伙食,甚至有过一个人类理疗师定期给他处理旧伤。
  然后他开始输。
  第一次输是两年前,一个年轻的豹族兽人,速度快得他跟不上。
  那场比赛他断了两根肋骨,休养了三个月。
  铁砧没说什么,但伙食变差了,房间换到了地下室。
  第二次输,第三次输。
  贏的比赛越来越少,伤口癒合得越来越慢。
  直到今天。
  铁砧赛前来看过他。
  那个矮胖的人类男人,总是穿著昂贵的丝绸衬衫,手指上戴著粗大的金戒指。
  铁砧拍了拍他的脸,说,捷克狼犬,今天好好打。
  贏了,我给你请最好的医生,治你的旧伤。
  他没说输了会怎样。
  现在兽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