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49
  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涟漪,迅速被更强烈的理智与自我告诫所覆盖。
  几乎是在瞬间,谢应危於心中狠狠自嘲兼斥责了一番:
  谢应危啊谢应危,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当自己还是十六七岁情竇初开,见了个漂亮人就挪不动脚的毛头小子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国內局势波譎云诡,华北日军虎视眈眈,租界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南京那边任务压在肩上,义父身边也未必乾净……
  哪一桩不是要命的事?哪一件容得你分心?
  你倒好,刀尖上走著钢丝,还有閒心在这里看楚斯年骑马看笑了?!
  他越想越觉荒谬,甚至生出几分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软弱与走神的恼怒。
  是,楚斯年是长得好看。
  但探究归探究,利用归利用,怎能让私人情绪,尤其是这种曖昧不清的情绪掺和进来?
  更何况,你能给他什么?
  谢应危捫心自问。
  他如今地位是不低,霍大帅义子,手握实权的少帅,看似风光无限。
  可这风光背后是什么?
  是无数双盯著的眼睛,是隨时可能引爆的危机,是朝不保夕的动盪。
  他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不见天日的路。
  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自己尚且不知前路在何方,凭什么,又怎么敢去沾染旁人?
  安稳的生活?
  平凡的幸福?
  这些对普通人而言或许触手可及的东西,於他却是最奢侈的妄想。
  他给不起。
  甚至不能保证自己明天是否还能活著,是否还能维持现在的地位。
  一个连自身都如同浮萍,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人,拿什么去承诺,又凭什么去招惹?
  想到这里,谢应危心头那点因楚斯年笑容而泛起的微澜,彻底化为沉重的冰碴。
  可紧接著,更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气恼的是——
  他方才居然下意识开始想,如果楚斯年真的同意了,会是什么情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谢应危就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一股混杂著荒谬和强烈自我否定的情绪直衝头顶。
  同意什么?!
  谁要问他了?!
  谁需要他同意了?!?
  真是昏了头了!被那一巴掌打傻了不成?!
  谢应危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所有的波澜与不该有的思绪都被他强行镇压封锁,不留一丝痕跡。
  唯有下頜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些,泄露主人內心那场短暂却激烈的风暴。
  他重新看向已经策马回到近前,脸上还带著运动后红晕和未尽笑意的楚斯年,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比往常更加疏淡了几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很危险。
  必须保持距离,必须时刻清醒。
  “吁——”
  楚斯年轻勒韁绳,“踏雪”缓缓停下,四蹄轻踏,喷著温热的鼻息。
  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流畅,脸颊因运动染上健康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粉白色的马尾有些鬆散,几缕髮丝贴在颈侧。
  他牵著马走到谢应危面前,眉眼间还残留著方才纵情驰骋的飞扬神采。
  “少帅怎么不跑了?可是『赤电』今日状態不佳?”
  他笑著问,语气轻鬆。
  谢应危也已下马,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没有在楚斯年的脸上过多停留。
  累了?
  楚斯年微微一怔,抬头看了看天空。
  冬日的阳光虽然算不得炽烈,但也算明亮,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方才跑马时,谢应危看起来明明游刃有余,怎么会突然累了?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面上不显。
  只是走到谢应危身边,一边用手帕擦著额角的汗,一边状似隨意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玩笑般的探究:
  “少帅今天又是送衣裳,又是带我来赛马,对我这般好,倒是让斯年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浅色的眸子望向谢应危,唇角噙著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
  “该不会是有什么事需要斯年效劳吧?若是少帅开口,斯年说不定真的会答应。”
  这话半真半假,带著圆滑的试探与奉承。
  楚斯年本意是想缓和一下突然冷淡下来的气氛,顺便也探探他的口风。
  然而话音落下,他却发现谢应危並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接话或否认,而是一直定定地看著他。
  目光很深,沉沉的,像是透过他此刻带笑的脸,看到了別的什么,又像是在压抑著什么翻腾的情绪。
  甚至能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看不懂的暗流。
  楚斯年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微微凝住,疑惑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唤似乎惊醒了谢应危。
  他几乎是立刻移开视线,侧过身,望向远处空旷的跑道,声音平稳疏淡:
  “没有。”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你我说是朋友,朋友之间做这些也是平常。楚老板不必多想。”
  朋友?
  楚斯年心中那点疑惑更深。
  若真是朋友,此刻的气氛为何如此古怪?
  谢应危却不再给他询问的机会,径直转身:
  “今天耽误楚老板不少时间,先送你回去。”
  说罢,他便迈步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远,又看了看似乎也感觉到气氛变化而有些不安地踏著蹄子的“踏雪”,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更衣,换回常服,整个过程两人都沉默著。
  先前在更衣室里那点尷尬又微妙的亲近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隔阂。
  坐回车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谢应危直接靠在后座另一侧,双腿交叠,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周身笼罩著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楚斯年也识趣地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另一边,同样看著窗外。
  这情形,竟与第一次同车去杜邦宴会时那般相似。
  只是那时是陌生的客套与疏离,此刻却像是有什么刚刚萌芽的东西被突如其来地掐断,只留下更深的静默与不解。
  车子在楚斯年住处的巷口停下。
  “多谢少帅今日款待,斯年告辞。”
  楚斯年推门下车,对著车內微微欠身,语气礼貌。
  “嗯。”
  谢应危只淡淡应了一声,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楚斯年也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巷道。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谢应危才缓缓收回一直望著那个方向的视线。
  “去陆军部。”
  他对副官吩咐道,声音低沉。
  车子重新启动,匯入街流。
  谢应危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按了按眉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他问自己。
  是第一次在戏台上被他惊艷?
  是看到他从容应对赵二?
  是发现他精通文物鑑赏?
  是雨夜撑著伞离开的背影?
  还是刚才马背上回头那一笑?
  他不知道。
  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
  等他察觉到时,那点异样的情绪早已在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滋生,方才更是险些失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应危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清明。
  趁自己还能控制,趁对方还未察觉,趁一切还来得及。
  必须保持距离。
  少接触,少见面,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些真正重要,也真正危险的事情上去。
  楚斯年可以是棋子,是谜题,甚至可以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幻梦。
  但绝不能是软肋,更不能是让他方寸大乱的诱因。
  他如此告诫自己。
  仿佛这样,就能將那张带著笑意的脸彻底从脑海中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