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凡人弒神
  “更何况,歷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成功后,自然可以隱去歷史,就如同现在我们像无头苍蝇乱猜一般。”
  “如果这个文明的王真的做到了这种壮举,那就说明他们当中有著足以比肩神明的存在。”
  “或者说那位被供奉的存在本身就有著无法弥补的巨大缺陷。”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顺著墙壁上那些狂乱交错的划痕一路扫过,语调里渐渐多了一点嘲弄的意味。
  “当然,从这个遗蹟如今荒芜的现状来看,这场胜利所付出的代价恐怕是整个文明的彻底湮灭,真是有够惨烈的胜利。”
  这番话直接浇灭了眾人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对凡人弒神壮举的惊嘆。
  他们確实在这场对抗中贏了,但他们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消失了。
  这到底是贏了,还是败了?
  没有答案。
  安长青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將探究的目光重新投向站在石壁前,一言不发的陈棺。
  他才是解开这一切远古谜团的唯一钥匙。
  “陈棺,你的意思是,你刚才所感受到的那些情绪,是你血脉中某位先祖残留的印记?”
  安长青问得格外谨慎,他能敏锐地察觉到陈棺此刻的状態很不稳定。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凉气息与他平日里淡漠疏离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面对周围投射过来的探寻视线,陈棺缓慢地摇了摇头。
  脑海中那阵尖锐的刺痛已经彻底退去,但灵魂深处那种被强行撕裂的空洞感却变得愈发清晰可辨。
  好在,之前死多了,他对疼痛的抗性被拔高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先祖。”
  他给出了一个模稜两可的答案,因为他確实无法確认那股情绪的真正来源,方才的话,言不由衷,仿佛不是他本人说出来的一样。
  他只是一个被迫捲入其中的旁观者,被动的承接了这段跨越万古残存下来的悲哀。
  “我只是看到了一个选择,以及那个选择之后所引发的一系列结果。”
  陈棺的嗓音很轻,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我能感觉到的只有一种被强行割裂的痛苦。”
  “就等同於把自己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亲手给挖了出来,然后远远地丟弃在黑暗里。”
  他描述的这种感觉太过具体也太过残酷,而他的模样又太淡定,让听到这些话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
  “挖出来丟掉。”
  苏月荷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她的眼睛隨著思绪的转动越来越亮,最终豁然抬起手指向墙壁上那片被毁掉的神明面容。
  “没错,就是这个。”
  “这种亲手割裂的感觉,和壁画上所描绘的行为完全吻合。”
  “他们曾经將神明视为自己的一切,虔诚地信仰供奉。”
  “然后又亲手將这份信仰连根拔起,將神明的存在从他们的歷史中彻底抹除乾净。”
  “这不就是一种最彻底的自我割裂吗?甚至连自己的文明都湮灭在了歷史的尘埃里。”
  苏月荷的分析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们看看那些布满划痕的壁画,再看看站在旁边的陈棺。
  那个关於背叛者后裔的身份標籤在他们心中变得无比坚实。
  一个文明究竟要经歷何等深重的绝望,才会对曾经顶礼膜拜的信仰產生如此滔天的恨意。
  那位被他们亲手推下神坛的伟大存在又到底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这个故事可一点都不浪漫。”
  红鳶终於是被这份沉重压的喘不过来气,烦躁地撇了撇嘴,压低嗓音嘟囔了一句。
  “感觉比我们看过的所有悲剧加起来还要惨烈得多。”
  一直站在边缘沉默不语的龙傲此刻却开了口。
  “不管他们过去在这片土地上经歷了什么,我们都有我们自己必须要走的路。”
  他看向陈棺,说实话,他比较担心陈棺的状態。
  换他突然成了什么背叛者后裔,他估计也不会好受,就像他得知自己爷爷的事情那会一样。
  “陈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安长青立刻领会了龙傲的意思,这也是他目前最关心的核心问题。
  他向前迈出一步,用儘量温和的语调开口询问。
  “你的身体还能撑得住吗?”
  “我们接下来应该往哪个方向继续走?”
  安长青温和关切的询问適时响起,试图把陈棺从深不见底的远古悲伤中拉扯出来。
  不论千百年前如何,如今的他,只是陈棺。
  他的朋友。
  队伍里眾人都放轻了呼吸,殷辰护盾上流转的幽蓝光芒也在这一刻变得微弱。
  红鳶把巨斧从肩上卸下將斧刃拄在地面,双手交叠在斧柄顶端摆出隨时准备衝锋的戒备姿態,那双焦灼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陈棺。
  苏月荷的手指用力攥著衣角,內心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来回撕扯。
  她一方面为自己的推论得到印证感到激动,这意味著她距离触摸歷史真相又近了一步,另一方面陈棺此刻承受的痛苦又让她感到阵阵揪心的不安。
  “我没事。”
  陈棺终於开口回应,声音比之前要清晰一些,只是依旧带著些许沙哑的疲惫。
  他缓缓放下撑著石壁的手,慢慢直起疲惫的身子。
  那阵让他头痛欲裂的尖锐刺痛感已经退潮,但一种灵魂被掏空的巨大空洞感却更加沉重地盘踞在心头。
  在那片被划痕覆盖的模糊神明面庞上,他丝毫没有感受到王者的决绝,那里只存在著一种悲哀。
  那是被自己最珍视的一切所拋弃,被曾经的信仰所割裂的悲哀。
  这是一种被整个世界背叛后独自留存的孤独。
  这种情绪与王者后裔身份產生了根本性的矛盾。
  如果他是王的后裔理应继承那位带领族人反抗的王的意志,那本该是殊死一搏的勇气。
  可他感知到的分明是那个献上所有之后,却被无情抹去的存在的悲鸣。
  “你真的没事了吗?”
  红鳶不太確定地又问了一句,她上下打量著陈棺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找出偽装的痕跡。
  “你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跟我们食堂卖的白面馒头一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