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没遗憾
  若真如龙巴颂所说,林天才直接解了蛊,父亲或许能活,可那个等了五十年的女人,到死都等不来一个答案。
  那该是多大的遗憾。
  “林医生他……”向红军喉咙有些发乾,“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小子,身上有我苗寨的医书圣典,知道情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他早就不是寻常人了。
  我听我外孙说起过他,他在外头的名声越来越大,医术武功,已是当世罕见。
  可难得的是,他的心没变。”
  他看向向红军,目光深邃:“他若是只顾治病救人,大可直接解蛊。
  反正你父亲活了,病治好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他没有,他压著蛊,让你父亲自己来一趟湘西。
  因为他知道,有些病,是药石医不好的;有些债,是躲不掉的。”
  向红军喉结滚动,深深朝竹楼方向鞠了一躬。
  “林医生大恩,我向家没齿难忘。”
  “那小子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每个人都能有个圆满。”
  廊下另一头,向远山独自站著,手里攥著一只陈旧的银鐲子。
  那是他阿妈年轻时候戴的,他小时候见过,后来阿妈收起来了,再也没拿出来过。
  刚才他进屋收拾,在阿妈的枕头底下发现了它。
  鐲子內侧刻著两个字——丰年。
  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他望著那两个字,眼眶又红了。
  他的媳妇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吸了吸鼻子,把鐲子小心地揣进怀里。
  “我去烧水。”媳妇低声说,“一会儿阿妈醒了,该渴了。”
  向远山点点头,望著她走向灶房的背影,又转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竹门。
  屋里很静。
  偶尔传来一两句低低的絮语,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两个老人跨越半个世纪后的平静。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緋红。
  龙巴颂望著那轮落日,轻轻说了一句:“有些缘分,老天爷早就算好了。早一步,晚一步,都不行。”
  向红军站在他身边,望著那扇门,没有说话。
  山风穿过寨子,吹动竹楼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唱歌。
  两天后,龙清月走了。
  走得安安静静,像是在睡梦中完成了一场漫长的等待。
  向丰年守在她床前,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嘴角最后那一丝淡淡的笑意,老泪纵横。
  他知道,她走的时候没有遗憾,等了一辈子,终於在最后时刻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龙巴颂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情蛊已解,她心里那口气散了,走得很安详。”
  后事是按苗家规矩办的。
  向丰年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忙前忙后,没有人阻拦他,也没有人多说什么。
  寨子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这个白髮苍苍的汉人老头,眼里那沉甸甸的愧疚和悲伤,做不得假。
  向远山全程沉默。
  他忙里忙外,招待来弔唁的乡亲,安排后事的各项事宜,始终没有和向丰年多说一句话。
  可也没有把他往外赶。
  这就够了。
  三天后,丧事办完。
  向丰年站在寨门口,身后是送行的龙巴颂和几个寨中长辈,身前是向远山一家。
  该回城了。
  “远山……”向丰年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头转了无数遍的“爸”,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你们……要不要跟著我一起回去?”
  向远山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寨前那潭秋水。
  “不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也没有怨懟。
  “我现在都是当爷爷的人了,儿子孙子都在这里,我阿妈在这边,我得守著她。”
  他顿了顿,看著眼前这个给了自己生命却从未参与自己成长的男人,一字一句道:“那边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向丰年的身形晃了晃,向红军在身后扶住了他。
  他早该料到是这个答案。
  是啊,四十多年没养过人家一天,凭什么一出现就要人家认你?凭什么一张嘴就要人家跟你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向远山面前。
  “远山,这是两千块钱,还有家里的地址,你……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
  向远山没接。
  向丰年的手僵在半空,眼眶又红了。
  “远山,你恨我,我知道。我这张老脸也没资格让你叫一声爸。”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恳求,“可你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你也是当爷爷的人了,儿子孙子上学生活,哪里都要花钱。
  我这个做父亲的……虽然不尽责,可也想为你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收下吧。”
  龙巴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向远山转头看向这位护了自己和阿妈一辈子的族长。
  龙巴颂冲他点点头,目光温和却坚定。
  “你阿妈等了他一辈子,最后能见他一面,走的时候嘴角都是笑著的。
  她心里没有恨,你也別让恨在心里生根。”
  “这钱是他的一点心意,也是他欠你阿妈的。
  你收下,给孩子们花,阿妈在天上看著,也高兴。”
  向远山沉默了很久。
  山风穿过寨门,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他终於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以后……不用再来了。”
  他看著向丰年,声音低沉,“我阿妈等到了你,她没有遗憾,我也没有什么好恨的。
  但这里不是你的家,你也不用来回奔波了。”
  向丰年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向远山转身,走向自己的妻儿。
  “爸。”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
  向丰年猛地回头。
  向远山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苗族青年,扶著向远山的媳妇,一家四口慢慢消失在寨中的小路上。
  那一声“爸”,不知道是在叫谁。
  或许是叫向远山的儿子,或许是叫那个永远留在寨子里的阿妈。
  又或许,是叫那个白髮苍苍站在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的老人。
  向丰年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龙巴颂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向丰年点点头,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向红军扶著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藏在青山深处的苗寨,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