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回归
  阳光很好。
  吕良靠在树上,闭著眼睛。风从远方吹来,带著花香,带著青草的气息,带著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许是片刻,也许是永远。
  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变。
  萨仁还靠在他身上,还在睡著。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那些人还坐在树下,晒著太阳,聊著天。笑声远远地传来,时有时无,像远处的溪流。
  吕良坐直身子,望著远方。
  那条路,还在。
  但它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条无尽延伸、通向未知的窄路。它变成了一条宽阔的、铺满阳光的路,两旁开满了花。那些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很亮,很暖。
  吕良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萨仁。
  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醒了?”她问。
  吕良点了点头。
  萨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做了个梦。”她道。
  “什么梦?”
  萨仁想了想,道:“梦见你走了。走了很远很远。”
  吕良没有说话。
  萨仁看著他,笑了。
  “但你又回来了。”
  吕良也笑了。
  “嗯,回来了。”
  萨仁站起来,拉著他的手。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吕良跟著她,往村里走。
  走过那棵大树,走过那些晒太阳的人,走过那间小屋,走过那个茶摊。
  走到村子的另一头,她停下。
  那里,有一片很大的空地。
  空地上,坐著很多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有他认识的人,有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围成一个很大的圆圈,中间燃著一堆篝火。
  篝火烧得很旺,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吕良愣住了。
  “这是……”
  “篝火晚会。”萨仁道,“很久没有办过了。”
  她拉著他,在人群里坐下。
  旁边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了,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看见吕良,点了点头,笑了。
  那个笑容,吕良认得。
  是那个捧著青铜灯的老人。
  再旁边,是另一个老人。她穿著一件月白的长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端木瑛。
  她也在这儿。
  她看见吕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篝火很旺,火光跳动,照在每个人脸上。
  有人开始唱歌。
  那首歌,吕良听不懂歌词,但那调子很熟悉。像是在哪儿听过。
  他听著听著,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茶摊的老婆婆唱过的歌。
  是那个坐在路边唱歌的女人唱过的歌。
  是这条路上,很多人唱过的歌。
  他听著听著,笑了。
  萨仁靠在他身上,也跟著唱。
  她的声音很轻,很好听。
  吕良闭上眼睛,听著这些歌声。
  火光透过眼皮,微微发红。
  很暖。
  很安心。
  唱完歌,有人开始讲故事。
  一个老人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边。
  “我来讲一个。”他道。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著他。
  老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人,走在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原上。”
  吕良愣住了。
  那个故事,讲的是他。
  老人讲的,是他从吕家村逃出来,遇到王墨,学会双全手,走过沉骨渊,走过葬龙原,走过那些山,那些河,那些草原,那些沙漠。
  他讲得很慢,很细。有时候讲很久,有时候只讲几句。讲到那些难过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下去。讲到那些高兴的地方,他的声音高起来。
  吕良听著,好像又走了一遍那些路。
  他看见那个从地牢里爬出来的自己,看见那个在津门小院里第一次点亮双全手的自己,看见那个在沉骨渊里差点被古阵吞噬的自己,看见那个在葬龙原里点燃微光的自己。
  他看见端木瑛,看见王墨,看见萨仁,看见那些他遇见过的人。
  他们都在。
  在那个故事里。
  讲完了,大家都沉默了。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很响的鼓掌,是很轻的、很暖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吕良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萨仁靠在他身上,轻轻道:“你走了很远。”
  吕良点了点头。
  “嗯,很远。”
  “累吗?”
  吕良想了想。
  累吗?
  好像不累。
  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那些路,都是他自己走的。
  他愿意走的。
  所以不累。
  “不累。”他道。
  萨仁笑了。
  篝火晚会结束了。
  人们慢慢散去,回到自己的小屋。
  吕良坐在原地,没有动。
  端木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地坐著,望著那堆渐渐熄灭的篝火。
  过了很久,端木瑛忽然开口。
  “你还要走吗?”
  吕良想了很久。
  他看著那些慢慢暗下去的火星,看著那些在夜色中渐渐模糊的人影,看著远方那条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路。
  “不知道。”他道。
  端木瑛点了点头。
  “那就不知道吧。”
  吕良看著她。
  端木瑛笑了。
  那笑容里,有他见过无数次的温暖,有他永远记得的明亮。
  “不用什么都想清楚。”她道,“有时候,不知道,也挺好。”
  吕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些火星,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
  风一吹,那些灰烬飘起来,散在空中,看不见了。
  天快亮了。
  东方,开始泛起鱼肚白。
  吕良坐在那里,看著那些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萨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他身上,揉著眼睛。
  “天亮了吗?”她问。
  吕良点了点头。
  萨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做饭。”她道,“你等著。”
  她跑开了。
  吕良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跑过那些小屋,跑过那棵大树,跑进一间冒著炊烟的小屋。
  端木瑛还坐在旁边,望著远方。
  “你不去吗?”吕良问。
  端木瑛摇了摇头。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吕良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坐著,看著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照在那些小屋上,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条看不见的路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萨仁端著一碗粥,跑过来。
  “给。”她道。
  吕良接过粥,喝了一口。
  粥很香,很暖。
  他喝著喝著,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小村子里,也有一个人给他端过粥。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喝到的这碗粥,和那碗粥,一样暖。
  他抬起头,看著萨仁。
  她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
  但她还是她。
  “好喝吗?”她问。
  吕良点了点头。
  “好喝。”
  萨仁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喝完粥,吕良站起来,在村里走了一圈。
  那些小屋,有的门开著,有的门关著。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人在屋里做饭,有人在树下聊天。
  他走过那棵大树,那几个老人还在那儿坐著。他们看见他,点了点头,继续聊他们的天。
  他走过那个茶摊,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给过路的客人倒茶。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他走过那些小屋,有些人在门口朝他招手,有些人在屋里喊他的名字。
  他都一一回应。
  走了一圈,他又回到那棵大树下。
  端木瑛还在那儿坐著。
  萨仁也在。
  他在她们旁边坐下。
  太阳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风从远方吹来,很暖。
  带著花香,带著笑声,带著那些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吕良坐在那里,望著远方。
  那条路,还在。
  但他不走了。
  不是走不动。
  是不想走了。
  他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和这些人一起,坐一会儿。
  晒晒太阳,吹吹风,听听他们的笑声。
  就够了。
  他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风从远方吹来,很暖。
  那些人,都在。
  那条路,也在。
  在心里,一直延伸,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但此刻,他在这里。
  和他们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