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林兄,帮我照顾小妹!
  杜松张了张嘴,更多血水从嘴角溢出。
  他艰难地说道:“林兄,我家里……父母、小弟都不在了,就剩一个小妹,住在积英巷最里面的那个小院里……”
  “我走了,这世上她便再无依靠。”
  “我看得出林兄你有情有义……我杜松这辈子,从没求过人。”
  说到这里,两行热泪顺著杜松的眼角滚落。
  他枯瘦的手忽然迸发出最后的力道,猛地攥紧林峰的手腕,眼底翻涌著异样的光芒。
  那是迴光返照的徵兆!
  “我求你,替我照看好小妹,这份大恩,杜松下辈子再报!”
  “我答应你!”
  林峰眼眶泛红,重重点头承诺,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我绝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定保她一辈子富贵无忧!”
  说罢,他俯身凑到杜松耳边,用气音压下悲愤,只让二人听见:“还有,我必定为你我报仇,宰了庄岩那个王八蛋!”
  杜松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
  可生命力正飞速从他体內抽离,连吐出半个字都艰难。
  最终,他望著夜空,轻声呢喃:“真想……回家啊……”
  话音落下,杜松含笑闔眼,手缓缓垂落,再无气息。
  “林兄,杜兄弟已经走了,咱们还得撑下去。”
  张懋轻拍林峰的肩,低声劝慰,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可別一时衝动,做傻事啊!”
  他亲眼见林峰先前对庄岩拔刀相向,生怕这性子烈的兄弟转头就去找庄岩拼命。
  庄岩那等小人,死不足惜。
  可真动了手,依军规,林峰也断然难逃一死!
  “呼……”
  林峰深吸一口气,將眼底的戾气强压下去,沉声道:“张兄放心,我心里有数。”
  一行人收敛了杜松与其他阵亡兵卒的遗体,借著浓重夜色,悄然返回集合点。
  刚抬著尸体抵达,便见吕錚已然在此。
  而庄岩就站在他身侧,手上缠著厚厚的纱布,眼神警惕地死死锁著林峰。
  “林峰,此事经过,庄百户已向本官稟明!”
  吕錚眉头拧成一团,率先开口。
  他甲冑上乾涸的血跡与深浅不一的刀痕,昭示著他这边袭击运粮队的廝杀有多惨烈。
  “战场变数丛生,天灯损毁后,庄大人亦即刻派了传令兵传讯。”
  “可惜,给你与杜松送信的兵卒途中遭遇不测,这皆是天意弄人。”
  林峰敛去情绪,恭敬地行了个军礼:“吕大人,既已查清是误会,还请容我先安葬杜松与其他牺牲的弟兄。”
  吕錚早已备好一套说辞,连弹压林峰的手段都想好了,却没料到他竟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不由诧异。
  “你……不再记恨庄百户了?”
  不止吕錚,庄岩也惊得目瞪口呆,死死盯著林峰。
  这小子素来胆大记仇,自己两度坑害他,他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大度?
  林峰脸上漾起一抹和气的笑容,目光扫过庄岩,语气诚恳:“吕大人,先前我险些被北蛮围困,又因与杜松情同手足,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才对庄百户动了手。”
  “今日当著大人的面,我向庄百户赔个不是,是我失礼了。”
  庄岩心头疑云难消,却也只能强挤出笑容圆场:“都是误会,自家兄弟,不必掛在心上!”
  见二人“冰释前嫌”,吕錚紧绷的神经才鬆了些,沉声道:“林峰,军中对上官动兵刃乃是大忌,岂能因区区一个什长,就对百户动手?”
  林峰眼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此番念你有战功在身,且事出有因,本官便不追究了。”
  吕錚语气加重,继续道:“记住,往后无论何种情况,都不准私下对上官动刀兵!”
  林峰再度拱手:“是!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都累了一夜,抓紧时间歇息,说不定何时便要再度出兵。”
  紧张的气氛渐渐消散,林峰转身领著手下,抬著杜松的遗体往林中走去。
  一切仿佛都归於平静,唯有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林间空地上,林峰將最后一抔土撒在杜松的坟包上。
  他的指尖攥得发白,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冰冷的寒意。
  “区区一个什长?”
  “在你们这等人眼里,什长的命就一文不值,死了也活该,是吧?”
  他和吕錚二人交集不深,本无太多好恶。
  甚至对吕錚敢率孤军深入的勇气,还有几分佩服。
  可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只因杜松位卑言轻,是个不起眼的什长,即便被人算计害死,加害者也能逍遥法外。
  林峰目光愈发冰冷,隨手摺下一根粗枝,稳稳插在坟头,算作墓碑。
  而后转身,一步步走出树林,背影决绝!
  象鼻山,次日。
  第三日的战局,比昨日更显严峻惨烈。
  北蛮军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北部运粮过境象鼻山,逼得乾军不得不主动现身截击。
  一日之內,乾军接连发起两场猛攻。
  虽焚毁了运粮队的粮草,却也付出了三百余人阵亡的惨痛代价。
  就连林峰麾下的两名老兵,也折在了这场拉锯战中。
  入夜后,乾军的处境愈发艰难。
  北蛮军倾巢而出,在象鼻山內展开地毯式追击,一连攻破两处集合点。
  那些韃子仿佛精准知晓他们的落脚点,追得紧咬不放,招招致命。
  一直到后半夜,乾军被彻底打散,被迫各自为战。
  不少小队陷入北蛮军的包围,最终全军覆没。
  残余兵力无奈之下,只能化整为零突围,往预设的下一处集合点转移。
  这场突围战打得昏天黑地。
  连一直黏在吕錚身边的庄岩,都在混乱中与其失散。
  他並非对吕錚忠心,不过是想靠著吕錚身边的陷阵营精锐保命罢了。
  深夜,昏暗的密林里,庄岩领著陈山,还有十余名残兵,颇为狼狈地深一脚浅一脚逃窜。
  “快!再快些!”
  庄岩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却半点不敢停歇。
  他身边原本跟著五十多人,一路衝杀下来,就只剩这十几人。
  再慢一步,便是死路一条!
  “庄大人,再往前过了那道小坡,就快到集合点了。”陈山弯著腰喘气,声音沙哑,“要不……咱们歇片刻再走?”
  “歇片刻?你想找死!”
  庄岩眼珠子一瞪,厉声呵斥:“给我跑!继续跑!”
  陈山不敢违抗,只能咬著牙跟上。
  就在这时,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音。
  “嗖!”
  跑在最前方的庄岩心腹,动作骤然僵住,直直栽倒在地。
  “老周?”
  庄岩只顾著逃命,没听清破空声。
  低头一看,才见老周眉心被一箭贯穿,鲜血汩汩涌出,早已没了气息。
  “敌袭!有敌袭!”
  庄岩脸色骤变,亡魂皆冒,慌忙四处张望。
  “嗖!”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矢已然袭来。
  庄岩好歹是百户,身手尚有几分底子,急忙俯身躲闪,箭矢擦著他的髮髻飞过。
  “噗嗤!”
  又是一名兵卒应声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接连两人殞命,剩下的人嚇得魂飞魄散,纷纷扑到树干后躲藏,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暗处的弓箭手盯上。
  “大人,看样子是北蛮韃子追来了!”
  陈山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不过对方人肯定不多,就这一箭一箭的打法……”
  庄岩点了点头,强压下恐惧,抽出腰间佩刀:“陈山,你带人摸过去,把那杂碎干掉!”
  陈山心里把庄岩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让他去对付藏在黑夜里的神箭手?
  这不是送命吗?
  可他不敢有丝毫违逆,正犹豫不决时,四周忽然传来细微的草木晃动声。
  陈山下意识抱头扑在地上,下一刻,“嗖”的一声,一根箭矢狠狠射在他方才躲藏的树干上。
  箭羽震颤不止,嗡鸣不息!
  陈山嚇得浑身冰凉,冷汗浸透衣衫。
  只差分毫,他便成了箭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