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皇帝的心思
  夜深人静,將军府內。
  张辽的书房中,副將卞喜、乔平垂手肃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乔平!你就是这么约束麾下士卒的?!”
  张辽怒目圆睁,声线沉冷,字字带著威压质问乔平。
  “麾下士卒竟敢私下將军功售予王谦!此等行径,置我军声誉於何地?军纪何在?良心又何在?!”
  “李大人、苏大人都在此地,你是要让辽东军的弟兄们,看我们的笑话吗?”
  此前张辽命卞喜去接应林峰与张鲁,卞喜尽数办妥了差事。
  他先仔细问清事情来龙去脉,又即刻命人將王谦暂行收押。
  一番审讯后,才彻底摸清了军功买卖的底细。
  待宴席散场,卞喜才將录好的证词呈给张辽,听候处置。
  乔平满脸惶恐地向张辽请罪:“將军,末將御下不严,罪该万死!只是……只是末將当真不知他们竟有如此胆量,敢行此等齷齪勾当!”
  他极力撇清自身干係,装出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可实情是,凭他与王家的交情,若没有他暗中默许,麾下士卒绝不敢贸然將军功卖给王谦。
  张辽被他这副虚偽模样气得失態,只觉一阵阵头晕目眩。
  “你虽自称不知,但御下不严之罪难辞其咎!”
  “罚没三个月俸禄,自行去军法处领十军棍!”
  “往后军中军功记录,改由卞喜派人执掌!”
  乔平心中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对张辽有半分怨懟,將所有怒火都记在了多管閒事的林峰身上。
  三个月俸禄事小,掌管军功记录可是实打实的肥缺。
  如今一条稳定的敛財渠道彻底断绝,更別提当眾受辱、顏面尽失。
  他暗暗打定主意,今日所受的屈辱,早晚要十倍奉还到林峰的头上!
  卞喜与乔平告退后,张辽並未就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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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夜虽饮了不少酒,可酒量惊人,此刻不过六七分醉意,神智依旧清明。
  他隨手拿起一份文书,目光落在城中存粮的帐目上。
  镇远城內存粮本就丰厚,可自五万辽东军进驻以来,每日粮草消耗数额堪称天文。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张辽粗粗估算一番,照眼下的消耗速度,城中存粮仅够支撑三个月。
  “必须即刻奏请朝廷,再调运一批粮草前来补足。”
  他心中清楚,以北蛮人的贪婪性子,这一仗怕是三个月也未必能停歇。
  “咚!咚!咚!”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张鲁的声音。
  自象鼻山归来后,张鲁已被提拔为张辽的侍卫长,专司护卫之责。
  “將军,苏先生到访,在外求见!”
  张辽闻言微微一怔,这般深夜,苏墨为何会突然前来?
  但他並未迟疑,沉声应道:“请苏先生进来!”
  苏墨深夜登门,身覆一袭玄色披风,身影几乎与屋外的暗夜相融。
  踏入书房后,他敛衽行礼,姿態恭敬:“辽东参军苏墨,见过张將军!”
  张辽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失笑:“苏兄还是和当年一样,偏爱玄色,常年就这一身装束。”
  苏墨则是笑著自嘲道:“我一介书生,不过是当个参军混口生计,哪有多余钱帛购置衣衫?可比不上张將军这般威风八面!”
  “哈哈哈哈……”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会心一笑,隨即放声大笑起来。
  郎朗笑声顿时驱散了书房中大半的沉闷。
  他们的情谊之深,远非旁人所能窥见。
  张辽起身绕过桌案,拉著苏墨往书房后端的茶室走去:“今日事务繁杂,千头万绪,我竟一直没工夫与苏兄单独敘话。你我二人,多久未曾这般相见了?”
  苏墨满脸感慨,略一思忖,道:“自当年我科举落第欲寻短见,蒙你所救,又持你书信远赴辽东投奔定国公,至今已是整整十五年。”
  二人分宾主落座,张辽亲自执壶为苏墨沏茶。
  “十五年光阴转瞬即逝,竟没想到,你我再聚首会是在这镇远城中。”
  “苏兄在此,我心中便踏实多了。”
  “从明日起,你便留在我身边辅佐,掌管城中所有物资调度,你我並肩抗击北蛮韃子!”
  苏墨闻言,淡淡一笑:“张兄,此事容后再议,协助你守御镇远城,本就是苏墨分內之责。我今夜前来,是奉定国公之命,与你详谈镇远城战事的取捨。”
  张辽收敛笑意,神色一正,缓缓点头:“好,正事为重,苏兄请讲。”
  苏墨沉吟片刻,抬眼问道:“张兄觉得,这镇远城的仗还能打多久?若侥倖守住此城,后续又该如何部署?”
  张辽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北蛮韃子想打多久,我们便陪他们打多久!”
  “守住镇远城后,自然是挥师北上,收復朔州、风州,还有被北蛮侵占的幽州北部失地!”
  苏墨脸上掠过一抹苦笑,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满是难掩的无奈。
  见他这副模样,张辽眉头一蹙,追问道:“苏兄这是何意?莫非……定国公那边得了什么风声?”
  定国公李成梁在朝中根基深厚、人脉广博,能提前知晓些核心朝局动向,也不足为奇。
  苏墨隨手拿起一旁的棋盒,缓缓往桌案上落子,开口道:“陛下自入秋后,龙体便日渐衰微。朝中不仅人心浮动,更因战事走向吵得不可开交。”
  “啪!”
  一枚黑子重重落定。
  “丞相王瑾一党树大根深、党羽遍布,他已向陛下进言,提议与北蛮议和休战,好为大乾爭取喘息之机。”
  “不成!”
  张辽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北蛮韃子入侵我大乾,烧杀抢掠,侵占十余座城池,无数百姓遭其欺压奴役。此刻与北蛮议和,如何对得起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
  苏墨微微頷首,又取一枚白子落在黑子对面。
  “大將军陆剑也是这般態度,力主坚决抗击北蛮。”
  “他认为,只要能凭镇远城挡住北蛮攻势,对內抓紧徵兵练兵,只需一年半载,大乾便有实力北伐,收復全部失地。”
  张辽望著桌案上黑白对垒的棋子,沉默了片刻,语气沉重道:“朔州一战,两万朔州军、两万京军埋骨沙场。风州之战,又折损两万风州军与三万京军。”
  “如今幽州已丟了大半,多少精兵强將殞命於幽州之北。”
  “苏兄,大將军当真有把握,在一年半载內练出能与北蛮抗衡的精兵?”
  能上战场拼杀的精锐士卒,又不是田地里一茬茬长出来的白菜。
  更何况对手是悍勇的北蛮人,他实在难以全然信服。
  苏墨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张兄,大將军治军练兵的手段你素来清楚,他既敢说这话,便必有几分把握。但你我信不信无关紧要,关键在於身居京城的陛下。”
  张辽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那……陛下究竟是何心意?”
  他在镇远城拼死苦战、抵御北蛮,图的便是守住国门、保住京城,待来日收復失地。
  可若陛下执意议和,甚至要割让朔、风二州,他怕是能气得吐血。
  苏墨抬手抚了抚頜下鬍鬚,眼眸微微转动,凑近几分低声道:“定国公传回的消息是,陛下想议和,却又不敢主动议和。”
  张辽嘴唇动了动,满脸疑惑:“苏兄,定国公这话是什么意思?何为想议和,又不能议和?”
  苏墨压低声音,细细为他剖析京中局势。
  如今京城內,老皇帝痴迷黄老炼丹之术,又对王瑾深信不疑,才让王瑾一党得以坐大,把持朝政、专横跋扈。
  朔州、风州接连沦陷,北蛮大军势如破竹。
  眼看便要逼近京城,朝中议和派趁机占据上风,日日在皇帝耳边煽风点火。
  老皇帝心中也清楚,若继续与北蛮硬拼,大乾未必能討到好处。
  选择议和休养生息,待国力恢復后再作打算,確实是一条可行之路。
  可他偏偏不肯主动拍板。
  一来是怕落下卖国求和的千古骂名。
  二来恐此举严重挫伤自身威信。
  如今老皇帝年事已高、体衰多疑,断然不肯背上这口千古黑锅。
  只想含糊其辞,推諉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