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饮鴆止渴?我签下了五千万的高利贷
  2011年9月1日。
  东莞松山湖,皓月科技財务总监办公室。
  窗外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1號车间的机器轰鸣声隱约传来,听起来像是一首昂扬的进行曲。
  但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空气浑浊不堪。
  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劣质菸草燃烧后的焦油味。
  “咳咳……”
  裴皓月推门进来,被烟味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挥手散了散烟雾,皱眉道:“老刘,你是要把自己熏成腊肉吗?”
  財务总监刘志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头髮花白,戴著一副厚厚的老花镜。
  此刻,他正瘫坐在堆满报表的办公桌后,两眼无神,手里夹著一根快烧到手指的软包红双喜。
  “裴总。”
  老刘把菸头,按灭在已经堆成小山的玻璃菸灰缸里,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打磨:
  “你要是再不来,我就准备把自己掛在房樑上了。”
  “怎么?天塌了?”
  裴皓月拉开椅子坐下,儘量保持著轻鬆的语气。
  这几天他心情不错,小米的第一批货良品率反馈极好,雷军甚至追加了下个月的订单。
  “天没塌,但是地陷了。”
  老刘把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8月份现金流量表》推到裴皓月面前。
  手指颤抖地,指著最下面的一行红色数字:
  “裴总,您自己看吧。
  这是我们帐上此刻可用的流动资金。”
  裴皓月低头看去。
  rmb:86,400.50
  八万六千块。
  对於一家拥有两千名员工、日產值数十万的工厂来说,这点钱连一天的电费都不够交。
  “怎么会这么少?”
  裴皓月眉头紧锁,心臟猛地缩了一下:“红杉的那两千万美金呢?
  那可是一亿两千多万人民幣啊!”
  “裴总,这笔帐您比我更清楚。”
  老刘嘆了口气。
  拿出一张早已列好的资金去向清单,开始一项项数落,语气里带著一种绝望的冷静:
  “4月底,收购三洋精密旧厂,一次性支出了1.2亿。
  这是大头,直接把我们的血槽抽乾了。”
  “5月到7月,二期改建、设备搬迁、加上为了抢工期支付给施工队的『三倍赶工费』,又是1500万。”
  “这就已经超支了。
  剩下的钱,全靠您之前攒的那点家底在撑。”
  老刘喝了一口浓茶,继续补刀:
  “上个月,为了应付小米那30万台的爆发式订单,我们疯狂採购原材料。
  虽然江西那边的电解液便宜。
  但因为是第一次合作,加上您那是『战略入股』,我们是全款现结。
  光是买材料,就花出去了800万。”
  “还有那一千多个,为了抢修机器而报废的日本进口油封……”
  “还有那五万颗被您当眾砸掉的电池,那是240万的真金白银啊……”
  老刘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
  “裴总,实业不是敲代码,实业是吞金兽啊。”
  “我们现在的状態是——
  有厂房,有设备,有订单,甚至帐面上是有利润的。
  但是……”
  “我们没钱了。”
  “下个月10號是发薪日。
  工人工资加加班费,至少需要350万。
  还有电费50万。
  如果不解决,不用等叶家来搞我们,工人们就会先把厂子砸了。”
  裴皓月沉默了。
  他看著那张薄薄的报表,感觉它比那把砸电池的大锤还要沉重。
  这就是製造业最经典的死法:盈利性破產。
  帐面上看,卖给小米的电池有20%的毛利,公司是赚钱的。
  但实际上,现金流已经断了,血管干枯了。
  “小米那边的回款呢?”
  裴皓月问出了最后的希望:“第一批货已经入库了,雷军总该给钱了吧?”
  “呵呵。”
  老刘发出了一声苦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厚厚的供货合同,翻到条款页:
  “裴总,您也是老江湖了,大厂的规矩您不懂吗?”
  “小米的財务制度是:月结 + 60天。”
  “也就是说,我们8月份发的货,要等到9月底对帐、开票。
  然后等到11月底,甚至12月,钱才能到帐。”
  “这中间这三个月,就是我们的死亡真空期。”
  裴皓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现在的皓月科技,就像一个全速奔跑的运动员。
  心臟技术很强,肌肉產能很壮,但是因为跑得太快,供血跟不上了。
  再跑一步,就会猝死。
  “银行那边呢?”
  裴皓月睁开眼,眼神冷硬:“我们有厂房,有土地,还有红杉的背书,贷点款总行吧?”
  “这也是我要跟您匯报的。”
  老刘重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我已经跑了三家银行。
  建行、招行、中行。”
  “结果呢?”
  “建行说,我们成立不满一年,没有信用记录,不贷。”
  “招行说,虽然有红杉投资,但那是外资,股权结构复杂,审批要走省分行,至少三个月。”
  “中行最直接……”
  老刘苦笑一声:“那个信贷主任说,你们现在全靠小米一家客户养活,风险太集中。
  万一小米手机卖不动了,你们就完了。
  所以,评估为高风险,不贷。”
  裴皓月冷笑一声。
  晴天送伞,雨天收伞。
  这就是银行。
  “还有多少时间?”裴皓月问。
  “最多十天。”
  老刘竖起一根手指,眼神严肃:“十天后发工资。如果没钱,人心就散了。
  刚刚建立起来的『皓月铁军』,瞬间就会变成討薪大军。”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菸头燃烧发出的微弱滋滋声。
  良久,裴皓月掐灭了手里的菸蒂,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那些灰暗的帐本。
  “既然正规的路走不通。”
  裴皓月看著窗外那片属於他的工业帝国,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走点野路子。”
  “老刘,把我的个人股权证明,还有工厂的土地证,都准备好。”
  老刘大惊失色,猛地站起来:“裴总!您要干什么?您不会是要去借……”
  “嘘。”
  裴皓月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赌徒般的微笑,但在那微笑深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只要能活过这三个月,哪怕是喝毒药,我也得喝。”
  “备车,去深圳。”
  ……
  2011年9月2日,深夜十一点。
  深圳,福田中心区。
  私人会所——“潮云阁”。
  隱蔽在cbd摩天大楼顶层。
  这里没有银行柜檯的叫號声,只有古箏的靡靡之音和极品大红袍的茶香。
  落地窗外,是深圳流光溢彩的夜景,脚下的深南大道车流如织,仿佛一条流淌的金河。
  但裴皓月无心欣赏风景。
  他坐在紫檀木雕花的茶台前,看著对面那个正在慢条斯理烫洗茶杯的中年男人。
  男人叫钱森,人称“钱三爷”。
  在深圳的金融圈子里,他是游走在黑白之间的“影子银行家”。
  当企业急需救命钱,而银行又不肯放贷时,他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是最狠的吸血鬼。
  “裴总,皓月科技现在的名头很响啊。”
  钱三爷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裴皓月面前,满脸堆笑,手上的满绿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著幽光:
  “雷军的座上宾,红杉资本投的项目,松山湖的明星企业……
  嘖嘖,按理说,您应该不缺钱才对。”
  “缺不缺钱,三爷您比我清楚。”
  裴皓月没有碰那杯茶,声音平静:
  “既然我坐到了这里,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需要五千万。
  三个月。”
  “五千万……”
  钱三爷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可不是小数目。
  裴总,虽然我看好你们的未来,但现在的行情你也知道。
  银根紧缩,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而且……”
  钱三爷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我找人查过你们的帐。你们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除了那堆还在折旧的设备,帐上比我的脸还乾净。”
  “万一小米哪天不结帐,或者叶家那个老狐狸再给你下个绊子……”
  “这五千万,可就打水漂了。”
  裴皓月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我和小米签的《独家供货协议》以及第一批30万台的《採购订单》。
  雷军的信誉,值不值五千万?”
  钱三爷扫了一眼,笑了,摇摇头:“雷军的信誉值钱,但那是对別人。
  对我来说,这就是几张纸。
  我要的是硬通货。”
  “你要什么?”裴皓月问。
  钱三爷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
  “我要你手里持有的,皓月科技51%的个人股权质押。”
  裴皓月的心猛地一沉。
  51%。
  那是绝对控股权。
  一旦质押,如果在还款日那天他还不上钱,钱三爷就可以直接把公司拿走,或者转手卖给叶家。
  “三爷,胃口太大了吧?”
  裴皓月冷冷道:“我只是借个过桥资金,你要我的命?”
  “裴总,话不能这么说。”
  钱三爷笑得更开心了:“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你现在是被银行拉黑的人,除了我,没人敢借你这么大一笔钱。
  叶青山那边可是放了话的,谁敢借钱给你,就是跟他过不去。”
  “我这也是顶著雷在帮你啊。”
  钱三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合同,推了过来:
  “月息三分(3%),期限三个月。”
  “如果不违约,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给我,股权解押,咱们还是好朋友。”
  “如果违约……”
  钱三爷耸耸肩,眼神玩味: “哪怕只晚了一天,这公司就改姓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皓月看著那份合同。
  月息三分,意味著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150万。
  三个月连本带利要还近5500万。
  这是一杯剧毒的甜酒。
  喝下去,能解渴,但如果不及时找到解药,就会穿肠烂肚。
  但他有的选吗?
  还有8天就要发工资。
  还有10天就要付江西那边的第二笔原料款。
  如果不签,明天皓月就会停摆。
  “裴总,茶凉了。”钱三爷提醒道。
  裴皓月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在出租屋里因为几千块钱被房东赶出来的自己。
  想起了那些在车间里喊著“皓月万岁”的工人。
  想起了雷军期待的眼神。
  赌了。
  裴皓月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拔开笔帽。
  他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裴皓月。
  三个字签完,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痛快!”
  钱三爷大笑一声,立刻收起合同,仿佛怕裴皓月反悔一样:
  “裴总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放心,明早九点,五千万准时到帐。”
  裴皓月站起身,没有再看钱三爷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裴总。”
  钱三爷在身后喊了一声:“友情提醒一句。
  叶青山那个人,最喜欢在最后一刻摘桃子。
  这三个月,你可得走稳了。”
  裴皓月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
  电梯里。
  只有裴皓月一个人。
  看著镜面不锈钢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男人,裴皓月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他鬆了松领带,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大口喘著气。 他把自己卖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他已经把脖子上的绞索交到了別人手里。
  “叮——”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外面是深圳潮湿闷热的夜风。
  裴皓月走出大厦,赵亮把车开了过来。
  “裴总,怎么样?”赵亮小心翼翼地问。
  “搞定了。”
  裴皓月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闭上了眼睛:
  “通知老刘,明天钱一到帐,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然后把江西那边的货款结清。”
  “剩下的钱……”
  裴皓月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全部投入生產。
  给我把產能拉满。”
  “裴总,不用留点备用金吗?”
  “不留。”
  裴皓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神像狼一样幽绿:
  “既然上了赌桌,就別想著留退路。”
  “我们要么贏家通吃,要么……”
  “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