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三人离去,三个响头
  在他们那歷经沧桑的心底。
  都极其难得地,涌起了一种淡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欣慰——
  那是看著后辈终於成长起来、看著这江湖薪火相传的,欣慰。
  这份难得的静謐,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呼……”
  张之维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將手从鬍鬚上放下。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重新恢復了老天师那种看透世事、顺其自然的豁达:
  “行了。”
  “既然这小子已经有惊无险地迈过了这个死坎,完成了脱胎换骨。”
  “甚至连双全手这种逆天的东西都让他给捣鼓出来了。”
  “那接下来,就是他自己该去走的路,该去造的孽,该去结的果了。”
  张之维转过身,看向张正道和陆瑾,笑著说道:
  “这红尘里的戏,咱们也算是看够本了。”
  “咱们这老骨头,也该回龙虎山去喝茶下棋了。”
  陆瑾闻言,虽然有些不捨得就这么结束这场精彩的“追剧”。
  他极其留恋地低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沐浴在阳光下、充满生机的少年。
  但最终,他还是通透地点了点头:
  “老张说得也是。”
  “他现在已经是双全手的传人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护著的丧家之犬了。”
  “咱们再这么躲在天上偷偷摸摸地盯著他,確实也没什么意思了。总不能真给他当一辈子的隱形保鏢吧。”
  张正道没有立刻转身。
  他依旧负手站在云端,目光深邃地穿透了百米的距离。
  將吕良那张重新焕发了坚毅光彩的脸庞,最后一次,清晰地印入眼底。
  张正道在心底轻声自语,这声音只有风能听见:
  “吕良……”
  “棋局已经为你布好,底牌也已经交到了你的手里。”
  “接下来,就让我好好看看……”
  “你这股拼了命的狠劲,到底能支撑你,在这条吃人的修罗道上,走多远。”
  “走吧。”
  张正道收回目光。
  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大袖一挥,撤去了那面维持了许久的“炁屏”。
  “唰——”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震耳欲聋的音爆,甚至连周围的一丝云彩都没有被惊动。
  三道傲立在虚空中的伟岸身影。
  就如同三滴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浩瀚的大海一般,瞬间消失在了这片深山密林的上空。
  没有留下任何他们曾经来过、曾经注视过、曾经出手干预过生死规则的痕跡。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整片深山。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发出的一阵阵“沙沙”声。
  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空灵的鸟鸣。
  木屋门口。
  对天上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的吕良。
  依旧站得笔直,正在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絮叨地。
  对著面前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匯报”著自己接下来的详细计划:
  “……道君,您放心,我这人虽然以前混过全性,但我绝对分得清好歹。”
  “我答应您的事,绝对不会食言。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握紧了双拳,独眼中满是坚定: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回到龙虎山。”
  “我会让您亲眼看到,您今天救下的这条烂命,您今天给出的这个机会,绝对没有看错人!”
  就在他极其郑重地,把最后一个“人”字说出口的那个瞬间——
  “嗡……”
  吕良的身体,极其突兀地、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奇异感觉。
  就像是某种一直笼罩在他头顶、虽然无形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庞大气场……
  在这一瞬间,突然如潮水般退去!
  那种感觉,就仿佛有什么极其伟大、极其高远的存在,正在从这片天地间,迅速地远去。
  “!!”
  吕良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极其敏锐地看向了密林上空的某个特定的方向——
  那正是张正道三人刚才隱匿、並最终离去的位置!
  那个方向的半空中。
  和周围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別。
  只有湛蓝的天空,飘浮的白云,以及几只正在盘旋的飞鸟。
  乾乾净净,一个人影、一丝炁的波动都没有留下。
  但是。
  吕良那只因为觉醒了双全手而变得极其深邃的独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极其篤定的狂热光芒!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任何的犹豫。
  也没有在乎地上那些尖锐的石子和骯脏的泥土。
  “扑通!”
  吕良双膝一弯,直挺挺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狠狠地砸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然后。
  他双手死死地撑在地上,將那颗原本高傲、倔强的头颅,深深地、毫无保留地磕了下去!
  “砰!”
  第一个响头。沉闷而有力。
  “砰!”
  第二个响头。力道更大,额头与地面的撞击声在林间迴荡。
  “砰!”
  第三个响头。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地面!
  三个极其结实、极其郑重的响头磕完。
  吕良的额头上,已经隱隱渗出了几缕刺眼的血丝,混合著泥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却毫不在意。
  磕完头后,他並没有立刻起身。
  他就那样卑微而又虔诚地跪在地上,怔怔地抬起头,仰望著身前那片空无一人的半空。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冠,穿透了斑驳的光影。
  仿佛想要穿越空间的阻隔,去追寻那三个已经远去的背影。
  他的眼眶,再一次不可遏制地红了。
  但这一次,他死死地咬著牙,没有再流下一滴软弱的眼泪。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沙哑、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和土地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著:
  “道君……”
  “谢谢您。”
  “吕良……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死死地记在骨头里了。”
  他跪在原地,仰望著天空,久久不愿起身。
  脑海中,迴荡著刚才濒死之际,那道將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恐怖到令人战慄的黑白光芒。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深刻地体会到了,那个总是一身青袍、神色淡然的男人。
  究竟拥有著怎样通天彻地、犹如造物主般的可怕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