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缘分
  其中一个背对著她,正弯腰看著那些泥塑的小人儿。另一个穿月白袍子的,正与摊主说笑。
  而第三个——
  周筠的目光停住了。
  那人站在稍外侧,一袭青衫,正侧头与月白袍子的那位说话。日光落在他肩上,温和而明亮。
  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周筠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装作在看摊位上的巧果。
  那一眼,不过须臾。
  待她再抬起头时,那边三人已经走远了。
  嬤嬤低声道:“姑娘,要不要往前再走走?”
  周筠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嘆息:“不必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个青衫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消失在人海之中。
  指尖的帕子,不知何时已经绞成了一团。
  远处,谢云澜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宋溪的肩:“走,前头有家茶铺,咱们去坐坐。”
  宋溪不疑有他,点点头,隨他往前走去。
  三人在茶铺坐定,要了一壶龙井,几碟点心。
  谢云澜呷了口茶,忽然道:“说来也巧,方才在街上,我好像瞧见我姨母家的马车了。”
  崔堰没在意:“周夫人也出来逛乞巧市?”说来,他出门时,家中夫人也出来了。只是好友相邀,只能晚些回去作陪。
  “大约是带著表妹出来的。”谢云澜轻描淡写,“姑娘家嘛,一年也就这几回热闹。”
  宋溪捧著茶盏,没接话。
  他方才在街上,似乎也瞥见了一辆青帷马车,还有马车旁一个穿著月白衫子的身影。只是隔得远,没看清。
  他也没往心里去。
  街市依旧热闹。七夕的灯火,將次第亮起。
  七夕过后,谢云澜又住了两日,便说有事先行离开,但约定中元节前一定赶回。
  宋溪笑他两头奔波,谢云澜只道:“杭州热闹多,我捨不得错过。”
  宋溪摇摇头,由他去了。
  府衙里积压的公文堆成小山,他很快便將这事忘在脑后。
  七月十五,中元节。
  杭州风俗,这一日要祭祖、放河灯,灵隱寺有盛大的盂兰盆会,城中百姓扶老携幼,前往上香祈福。
  宋溪身为知府,这一日反倒更忙。中元节人多眼杂,最易生事,他带著衙役在城中巡视了大半日,直到傍晚才稍稍消停下来。
  “大人,灵隱寺那边还有法会,要不要去看看?”萧原道。
  宋溪想了想,怕出事,便点点头:“去看看吧。”
  萧原应声,落后半个身子紧跟。时刻注意周遭。
  灵隱寺在山中,一路松柏夹道,暮色里隱隱传来钟声。
  山门前已聚了不少百姓,手提灯笼,络绎不绝。
  宋溪带著人从侧门入寺,与住持寒暄几句,便往后山走去。
  那里临溪,是放河灯的地方。
  溪边已聚了许多人,大多是女眷,蹲在岸边,將一盏盏莲花灯放入水中。
  灯里燃著小小的蜡烛,顺流而下,星星点点,恍如银河倾泻。
  宋溪站在不远处看著,忽然听见有人轻唤了一声:“母亲,您看——”
  那声音轻柔,隔著溪水传来,有些模糊。
  他下意识循声望去。
  溪对岸,一个穿著月白衫子的姑娘正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將一盏河灯放入水中。
  她的侧脸笼在暮色里,眉目看不真切,只看见她垂著眼,神情专注而温柔。
  身旁站著一位夫人,正含笑看著她。
  那姑娘放完灯,直起身来,似乎往这边望了一眼。
  隔著溪水,隔著暮色,隔著满河的灯火,那一眼轻轻掠过,像风过水麵,不留痕跡。
  宋溪微微一怔。
  他忽然觉得这身影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是七夕那日,街角的那一抹月白吗?
  待他再看时,那姑娘已经转过身去,隨著那位夫人往山上走了。
  只有那盏河灯,顺流而下,从他面前缓缓漂过。灯里烛火摇曳,照亮了灯上画的並蒂莲。
  师爷凑过来问:“大人,看什么呢?”
  宋溪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河灯已经漂远了,混入满河的灯火里,分不清哪一盏是它。
  他心里却莫名记住了那个身影。
  七月十八,钱塘江大潮。
  这是杭州一年里最热闹的日子。江边搭起彩棚,官宦人家的女眷赁了临江的茶楼酒肆,等著看潮。
  寻常百姓则挤在江岸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最惊险的是弄潮儿。那些精壮汉子赤著上身,手持彩旗,迎著潮头跃入江中,在滔天白浪里翻腾出没,看得岸上一阵阵惊呼。
  宋溪身为知府,这一日要在江边坐镇,维持秩序。
  他坐在搭好的官棚里,面前是滚滚江水,耳边是潮声如雷。
  偶尔有官员过来寒暄,他一一应对,目光却不时落在江面上。
  那些弄潮儿的矫健身影,確实令人嘆服。
  不远处有一座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里,周筠正凭窗而坐。
  从这里望出去,能將江边的官棚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那人坐在棚下,青衫外罩著一件薄薄的披风,偶尔侧头与身旁之人说话,神色淡淡,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潮水,也不足以让他动容。
  “筠儿,喝茶。”周夫人在一旁道。
  周筠回过神来,垂下眼,端起茶盏。
  窗外的潮声一阵高过一阵。她的心,也像那潮水一般,起起落落。
  “母亲。”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周夫人看了她一眼,眼里含著笑:“怎么,不想看了?”
  周筠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周夫人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那再看一会儿吧。不急。”
  周筠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又往窗外飘去。
  官棚里,那人正站起身,似乎是往这边望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便移开了。
  周筠的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回去的马车上,周夫人忽然问:“你觉得那位宋大人如何?”
  周筠的脸腾地红了,半晌才小声道:“母亲说什么呢……”
  周夫人笑了:“我是问你,他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