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踏青
  待准备下笔,却觉分外顿涩。陈济之本是想研墨提笔,给宋溪写封信。
  但到了落笔的时候,他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写。
  他与宋溪是在几年前相识的,他比对方还要年长一些。但当时对方已是杭州知府,他还在原位上。
  原只是被上官提点一句,知府大人倒是与你有缘,都是汉中出来的。
  之后,便是听闻了宋溪的事跡,长久以来,他素敬重宋溪的为人。
  两人也有书信来往,是在两年前,宋大人写了一封勉励信。
  彼时陈济之已经在原位四年,虽不至於心灰意冷,但的確產生了一些厌弃官场的想法。
  信中所言,陈济之受到鼓舞,而后诚恳回了信。
  一来二去,两人才有了几分来往。
  忆起往事,陈济之眼中难得有几分迷茫。
  他回过神,可笔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终究不知该如何落笔。
  若真是宋溪暗中相助,他该谢。
  可若不是……或是不愿提及,他这般贸然一谢,反倒会把对方架在火上烤。
  思来想去,陈济之搁下笔,只將升迁公文收好,对著窗外的天光发了许久的呆。
  二月绍兴,连著下了几日春雨,雨水渐多。
  他想起前些日子督修的那段堤坝,当时不过是想让下游几户农家少受些灾,哪曾想竟成了升迁的“政绩”。
  这些年他每年都是如此,从来不知这也能是……
  陈济之苦笑一声,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懂。
  想到上官的那句提点,言中是何人不言而喻。
  而此刻的杭州,方逢时正坐在后衙的书房里,面前摆著一份绍兴府送来的公文。
  那是陈济之上书的谢恩摺子,按例,地方官员升迁需上书谢恩。
  摺子写得中规中矩,无非是“沐皇恩浩荡”“当竭尽全力”之类的套话。
  平日方逢时不会费心思去看这些,无非就是一些老套话。
  但这回他看得仔细,字里行间,脑海里也有了人的相貌。
  他仿佛看见了一个不善言辞、只知道埋头做事的官员。
  “此人倒是个实心任事的。”方逢时喃喃道。也难怪宋溪会对此人青睞有加,人总是会对与自己相同的人產生提携之意。
  他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初入官场时,也曾这般耿直过。
  只是岁月磋磨,不知何时起,那些稜角便被磨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身八面玲瓏的本事。
  “方大人。”门外忽然传来幕僚的声音。
  “进来。”方逢时收神。
  幕僚进门,低声道:“宋大人那边已经收了咱们的礼单。如您所言,只收了那几本古籍。宋大人差人送来了回礼。”
  方逢时接过一看,也是几本古籍,这几本他倒是真的没有。
  “將书带回去,就放在松儿的房里。”方逢时道。
  幕僚应下,抱著书退了出去。
  方逢时仍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份谢恩摺子上。
  陈济之的字跡工整板正,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
  只粗看一眼,方逢时將摺子合上,放到一边。
  此时此刻的绍兴府。
  陈济之对著窗外的天光发了许久的呆,终於站起身,走到案前,將那封始终没有写成的信收进了抽屉里。
  他决定不想了。
  无论这升迁背后有没有人情,他都领了这份情。
  若是宋溪相助,他日自当报答。
  若不是,他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对得起这份俸禄。
  此后数月,陈济之一面熟悉同知事务,一面仍隔三差五往堤坝上去。
  绍兴多雨,他不敢鬆懈。
  三月的杭州风和日丽,宋溪难得休息,想到上回父母提过要去庙里上香。
  便提前安排好,打算次日一早陪著父母去。
  这个时节,除了上香,踏青也是好去处。多外出走走,对老人也是好的。
  隔日,宋溪起得比平日还早些。他在书房里把今日要批的公文提前理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更衣出门。
  此时李翠翠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难得遇上儿子休息,她今日格外高兴。
  见他出来,笑道:“儿啊,可就等你一个了。”话落,院子里冒出两声汪汪。
  小豆摇著尾巴,一下就跑到了宋溪的面前。
  李翠翠笑得更高兴了,好狗,可算没白吃肉。
  宋大山在旁边附和道:“你娘说的对。”
  宋溪笑道:“是儿子懈怠了。”
  李翠翠一听儿子这样说话,立马瞪了宋大山一眼,“別听你爹瞎说,你娘就稀罕等你。”
  宋大山眼珠子瞪圆,“老婆子……”刚开口又没了下文。
  看著父母年近七十依然恩爱的画面,宋溪由衷的高兴。
  听著院里的朗朗读书声,宋家老两口带著小儿子在行言的羡慕中出了门。
  发现宋行言走神,宋行远厉声呵斥。
  宋行言只能收回视线,嘴角往下耷拉一点,老实规矩听课。
  三人浩浩荡荡出了门,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候著。
  宋溪扶著父母上了头一辆,自己则骑马隨行,他的旁边是一些穿著官服的衙役。
  虽是私行,但位高权重,身边自然不能空人。
  三月的杭州,春意正浓。
  街道两旁的柳树抽出嫩黄的芽,卖花的担子挑著新开的杏花、桃花从身边经过,花香混著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出了城,路渐渐开阔。远远望去,灵隱寺隱在一片青翠之中,钟声隱隱传来,衬得这春日愈发静好。
  到了灵隱寺,早有知客僧迎了出来。
  宋溪虽未提前招呼,但他毕竟是浙江按察使,寺里认得他的人不少。
  知客僧恭敬地引著他们往里走,宋溪摆摆手:“不必惊动方丈,我们只是来上柱香,顺便踏青。”
  知客僧会意,將人引到大殿,便退下了。
  殿中佛像庄严,香菸繚绕。老两口接过香,一脸虔诚的拜了拜佛像。
  等老两口拜完,宋溪也接过香火跪在了蒲团上。
  他原本是不信神佛的,但自身机遇,让他不由得信了一些。
  抬头望著那尊慈眉善目的佛陀,宋溪忽得思考。
  求什么呢?
  父母让他求仕途。但他已经做到了按察使,再往上,便是巡抚、总督,那要靠政绩,靠机缘,求佛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