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棋子与棋手
  那张鲜红的请帖,像一滴溅在桌案上的血,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送帖子的福义兴四九仔,前脚刚走,他那囂张的笑声仿佛还迴荡在破败的院子里。
  和义堂的正厅,从未如此死寂。
  每一个兄弟的脸上,都像是被刷上了一层厚厚的死灰色。
  隨即,这死寂被一声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引爆。
  “操他妈的鸿门宴!”
  一个叫阿四的年轻帮眾,手臂上还缠著上次火併留下的绷带,他猛地將手里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碎裂的瓷片四下飞溅,发出刺耳的声响。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起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阿四双眼通红,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狗,只想亮出自己脆弱的獠牙。
  “拼?拿什么拼?”
  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叫老三,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
  “福义兴光打手就上百號人,还有傢伙!我们这点人,衝过去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缩著脖子等死?让整个城寨的人看我们和义堂的笑话?”
  “堂主,我们跑吧!”
  老三的声音带著哭腔,绝望地一屁股跌坐在长凳上,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
  “离开九龙城寨,去哪儿不能混口饭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这一崩溃,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又有几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兄弟,脸上写满了绝望,眼神涣散地看向陈山,嘴唇蠕动著,显然是想附和,却又不敢出声。
  “放屁!我爹的骨头还埋在这儿,老子哪儿也不去!”
  阿四指著老三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软骨头!孬种!”
  “你他妈才孬种!你有种你去送死,別拉著兄弟们一起!”
  整个正厅瞬间炸开了锅。
  叫骂声,怒吼声,恐惧的啜泣声,兵器被握紧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
  昔日还能称兄道弟的一群人,在死亡的巨大阴影下,彻底撕裂。
  王虎靠在墙角,胸口刚刚癒合的伤疤仿佛又在隱隱作痛,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轻微的嘶嘶声。
  他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那双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眼睛里,燃起一股怒火。
  他猛地踏前一步,儘管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但他的声音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眾人心头。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所有的嘈杂,瞬间被这声暴喝压了下去。
  王虎的威信,在和义堂仅次於堂主。
  他环视著一张张或恐惧或愤怒的脸,最终目光落在陈山身上,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是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坚毅。
  “堂主,你下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鏗鏘。
  “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就算拼到最后一滴血,也得护你周全!”
  “虎哥,你伤还没好!”
  阿四急切地喊道。
  王虎却根本不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陈山。
  陈山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那张请帖。
  他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
  他看见了阿四的血勇与鲁莽。
  看见了老三的懦弱与牵掛。
  他看见了那些叫囂著拼命的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也看见了那些主张逃跑的人脸上,无法掩饰的羞愧。
  他在分辨。
  他在筛选。
  他要看的,不是谁的嗓门更大,不是谁的拳头更硬。
  他要看的,是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谁的骨头,没有被恐惧压弯。
  谁,才是真正能跟著他,从地狱里杀出去的人。
  时间,在喧囂中一点点流逝。
  所有人的情绪,都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在崩溃的边缘疯狂颤抖。
  终於。
  陈山动了。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將那张鲜红的请帖,轻轻夹了起来。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只苍白的手上,仿佛那张纸有千斤重。
  陈山將请帖凑到鼻尖,仿佛在闻一朵。
  “上好的红纸,印著烫金的大字。”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为了请我们赴死,黑柴,是了心思的。”
  他將请帖,隨手扔进了旁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里。
  红色的纸张,遇到火星,瞬间蜷曲,变黑,然后猛地燃起一团橘黄色的火焰。
  那耀眼的烫金大字,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后化为一缕无法辨认的飞灰。
  “他想杀我。”
  陈山抬起眼,平静地看著所有人,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
  “所以,这个宴,我非去不可。”
  夜,深了。
  爭吵了一天的兄弟们,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各自散去。
  绝望的气息,像一层厚厚的灰尘,笼罩在和义堂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山独自一人,穿过空无一人的院子,他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推开了后院那间最偏僻的柴房。
  油灯的光,很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王虎没有睡,他靠坐在床板上,正在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著一把短刀。
  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听到推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明和警惕。
  “堂主。”
  陈山反手关上门,屋子里的光线,顿时又暗了几分,將他和王虎笼罩在一个更加私密的空间里。
  “怕吗?”
  陈山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曾被死亡阴影笼罩过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之前快死的时候,怕过。”
  他坦然地承认。
  “现在跟著堂主,死都不怕。”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陈山看著他,没有再问。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在粗糙的桌面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汽油。
  酒精。
  陶罐。
  。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些东西。”
  陈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王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堂主的用意。
  今天堂口的爭吵,堂主全都看在眼里。人心不齐,任何计划都有可能泄露。这种事关生死的布局,只能交给最信得过的人。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看著桌上那几个黑色的字,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陈山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房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