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东方之星的棋局
  港岛,海岸警务处总部。
  亨利·斯科特警司的办公室,就是这座权力金字塔的塔尖。
  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只有一幅巨大的香港海域图,一张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毕业照,还有一枚在丝绒衬垫上略显暗淡的缅甸战役勋章。
  斯科特没有穿警服。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亚麻西装,正坐在他的红木办公桌后,姿態优雅地用银质小刀,切开一份报告的封口。
  报告很厚,关於九龙城寨一个叫陈山的新晋头目。
  斯科特的目光扫过那些描述帮派火併的字句,嘴角不自觉地逸出一丝轻蔑。
  福临门血案,手雷,炸药,逼反警长。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发生在阴沟里的,野蛮而低级的生存游戏。
  就像他年轻时在远东丛林里,看著那些土著部落为了爭抢一块兽皮而进行的血腥祭祀,充满了原始的、上不了台面的混乱。
  他將报告隨手丟在桌上,那叠纸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里面是刚刚泡好的锡兰红茶,热气氤氳,模糊了他碧蓝色的眼眸。
  但他的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一个日期。
  韩战爆发。
  盟军禁运令。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钢针,刺破了报告中那些关於江湖仇杀的浮华表象。
  斯科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叫陈山的烂仔,不是一条在臭水沟里偶然翻起浪的泥鰍。
  他是禁运这张大网下,必然会催生出的、最贪婪的那条鯊鱼。
  九龙城寨那块腐肉,终於要因为这股来自北方的腥风,开始真正地溃烂流脓了。
  而他,亨利·斯科特,就是被派来切除这块腐肉的外科医生。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
  这里是他的战场。
  情报部门已经根据几十年的走私数据,用红色的墨水,在图上標记出了几条最高效,也是最危险的航道。
  这些航道,像一道道主动脉,將城寨的黑暗,输送到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
  斯科特不像他的前任那样,只懂得用蛮力去衝撞。
  战爭,是一门艺术。
  反渗透与情报分析,才是这门艺术的核心。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像抚摸情人一般,划过图上那些红线。
  他的脸上,露出了猎手般的笑容。
  半小时后,缉私队最高级別的作战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十几个高级警官,英国人,华人,全都站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斯科特站在海图前,手里拿著一根乌木指挥棒。
  “gentlemen。”
  他用纯正的牛津腔开场,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紧张的脸。
  “我们的对手,不是一群只懂用西瓜刀的古惑仔。”
  “他们是老鼠,是病毒,是附著在帝国这艘巨轮船底的藤壶。”
  他顿了顿,指挥棒在海图上重重一点。
  “而这里,就是我们的手术台。”
  他忽然切换成流利的粤语,那腔调虽然標准,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从今晚十二点开始,『海狐狸』巡逻队,二十四小时轮班。”
  “所有美式探照灯,全部对准a、b、c三条主航道。”
  “雷达部,给我盯死那些信號盲区,任何一个超过五吨的移动目標,立刻上报。”
  “告诉水警,所有进入封锁线的渔船,先鸣枪警告,再登船检查,有任何反抗,授权就地击毙!”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砸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那是一个周密到令人窒-息的计划。
  海面巡逻。
  岸线布控。
  线人渗透。
  一张由钢铁、电波与金钱编织成的天罗地网,被他用最冷静的语调,缓缓展开。
  他用指挥棒,轻轻敲了敲地图上“九龙城寨”那个黑色的標记。
  “对付这些东方老鼠,不需要复杂的战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到近乎傲慢的弧度。
  “只需要绝对的控制力。”
  “在我的封锁网里,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被抓住。”
  会议结束。
  斯科-特独自回到他那间安静的办公室。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已经亮起,像一盘被打翻的钻石,璀璨夺目。
  他走到窗边,举起一副德国造的蔡司望远镜,望向远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犬牙交错的区域。
  九龙城寨。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个叫陈山的年轻人,在自己的天罗地网中左衝右突,最终人赃並获,像条死狗一样跪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那將是他在这座东方殖民地,最完美的一场狩猎。
  就在这时。
  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发出了刺耳的、急促的铃声。
  这是他安插在城寨码头的最高级別线人的专线。
  斯科特放下望远镜,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被刻意压低了的,混杂著恐惧与贪婪的声音。
  “长官……和义堂的船……”
  “有动静了。”
  “几艘破渔船,鬼鬼祟祟的,像是今晚就要出海!”
  斯科特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將听筒轻轻放回原位,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是棋手落下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子。
  “很好。”
  他对著窗外的无边夜色,轻声说道。
  “老鼠出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