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一九三七、与天同寿、比肩神明
  长江岸边,晨雾未散。
  袁安院士几乎是撞进指挥区的。
  这个一向儒雅沉稳的老科学家,此刻头髮凌乱,眼镜歪斜,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著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
  “老王——王將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通了!1937年的通讯——再次接通了!”
  王抗美猛地转身,周围的参谋、军官们全都停下动作。
  “什么通了?画面呢?声音呢?”老將军连珠炮般发问。
  “没有画面!只有断续的电磁信號!”袁安把那个金属盒子举到面前,手在颤抖,
  “时空通讯本身就不稳定,现在又出现了相位偏移——我们这边能发送信號,但接收端在1937年的锚点附近隨机出现!”
  他喘了口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必须要边云同志来!只有他的身体——只有他穿越时空產生的那个『时空印记』——才能稳定信號,建立双向连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边云身上。
  没有犹豫。
  边云上前,从袁安手中接过了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
  盒子很轻,大约只有两公斤重,表面覆盖著一层特殊的复合材料,触感温润。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透明区域,里面悬浮著微小的、像星云般旋转的光点。
  就在边云的指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
  嗡——
  盒子內部,那些原本缓慢旋转的银色光点,骤然加速!
  从优雅的星云漩涡,变成了狂暴的、银白色的能量风暴!
  “退后!”袁安嘶声喊道。
  指挥区內所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空出了中央一片区域。
  下一秒——
  光芒,从盒子中央的透明观察窗喷涌而出!
  不是直线光束!
  是曲线!是扭曲的、螺旋的、如同有生命的光之藤蔓!
  它们在空中疯狂生长、交织、缠绕!亮度极高,却奇异得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冰冷的、非人间的质感。
  光芒先是照亮了边云的脸——那张年轻、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
  然后蔓延,照亮整个指挥区。
  最后——
  在在空中,在距离地面两米的高度,那些光之藤蔓开始编织。
  不是平面的图像。
  是立体的。
  是悬浮的、半透明的、细节清晰到令人心悸的——
  全息影像。
  1937年的影像。
  影像初始,是一片剧烈晃动的黑暗。
  有尖锐的、失真的枪声,从“画面”深处传来。
  有爆炸的闷响,像隔著厚重的棉被。
  有模糊的、破碎的、听不清內容的嘶吼。
  画面在剧烈抖动,视角似乎在高速移动,或者……在奔跑?
  几秒钟后,抖动停止了。
  画面稳定下来。
  视角,似乎是在某个高处——可能是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楼房顶层,或者一个坚固的废墟制高点。
  向下看。
  俯瞰。
  然后,指挥区內的所有人,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罗店北岸。
  那里的晨光,终於艰难地刺破了持续数日不散的、厚重的硝烟帷幕。
  有完整的建筑。没有活著的树。没有绿色的草。
  只有弹坑,密密麻麻,像巨人用勺子反覆挖过的土地。大的直径超过十米,深两三米,里面积著浑浊的血水。小的像蜂窝,一个挨著一个。
  弹坑之间,是碎砖——曾经是房屋,是商铺,是民居。现在只是堆叠的、焦黑的碎块。
  是焦土——被火焰反覆灼烧过的土地,变成了炭黑色,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因为下面埋著未爆的弹片和烧焦的骨头。
  画面移动……
  聚焦到一条战壕——如果那还能叫战壕的话。
  它位於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后方,但本身已经被炸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深度不到一米五,宽度仅容一人蜷缩。土壁裸露,能看到里面嵌著的碎砖和弹片。
  战壕里,趴著人。
  全是灰蓝色军装。
  为首的一个,靠在战壕最前端的一个加固射击位上。
  他脸上全是乾涸的血污和黑灰,根本看不清面容。左眼用一条骯脏的、浸透血渍的破布条紧紧缠著——布条下,有暗红色的血在不断渗出,可能是伤了,也可能……那只眼睛已经没了。
  他的右眼还睁著。
  睁得很大。
  死死盯著前方。
  他的右手,举著一架望远镜——镜片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空框和几片玻璃碴子。但他还在用,用那个破框子,努力地观察著。
  望远镜指向的,是街道的尽头。
  那里——
  土黄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日军的第六次衝锋。
  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排成一个標准的楔形攻击阵,如同三头钢铁巨兽,缓缓碾过瓦砾堆和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履带碾过碎砖和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
  57毫米主炮的炮管,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毒蛇昂起的头左右转动,搜寻著任何可疑的目標。
  车体前部,两挺7.7毫米机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喷吐火舌。
  噠噠噠噠——!!!
  子弹打在断壁上,打在焦土上,打在那些早已死去的尸体上,溅起一串串黄色的烟尘和暗红色的血肉碎末。
  坦克后面,是步兵。
  土黄色的军装,闪亮的刺刀,密密麻麻的人头。
  至少两个小队——超过四百人。他们猫著腰,以坦克为移动掩体,交替跃进,黑压压的一片。
  像一片移动的、死亡的沼泽。
  正在淹没过来。
  战壕里。
  那个独眼连长放下了破望远镜。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战壕里,还能端稳枪、还能扣扳机的人,不超过五十个。
  这已经是把那些手臂受伤、简单包扎后还能用单手射击的轻伤员,都算进去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没有恐惧。
  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杀意。
  弹药,已经见底了。
  重武器?
  早就打光了。
  战壕角落里,扔著一挺重机枪的残骸。枪管在昨天下午日军的一次炮火覆盖中就被炸断了,扭曲得像麻花。
  布满散热孔的冷却筒上,结著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血痂。
  那是机枪手的血,他炸没了半边身子,血喷上去,冷却,凝固。
  现在,这挺曾经咆哮的重机枪,只是一具沉默的尸体。
  战壕里也一样,沉默。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和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要碾碎一切的——
  坦克轰鸣声。
  咚。咚。咚。
  越来越近。
  独眼连长看向那三辆坦克,看向那四百多个鬼子。
  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战士们。
  他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弟兄们——”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后面,是上海,是咱们的国。”
  “那里,有咱们的父老乡亲,有咱们的父母兄弟。”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
  “咱们退过吗?”
  “没有!”
  “从鬼子打过来那天起,咱们十八军六十七师四零二团三营七连——”
  “就没退过一步!”
  他猛地举起右手,不是拳头,是手掌,是那只手掌粗糙、皸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血污:
  “今天,咱们也不退!”
  “死——”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也要死在阵地上!”
  “死——”
  声音炸裂:
  “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
  “让他们知道——”
  他最后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撕裂了时空,穿透八十八年的烽火,炸响在2026年的指挥区:
  “中国军人——”
  “寧死不屈——!!!”
  “杀——!!!”
  第一个“杀”字,是从他喉咙深处迸出来的。
  第二个“杀”,是战壕里那五十个士兵,同时吼出来的。
  第三个“杀”,是所有人,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咆哮!
  “杀!杀!杀——!!!”
  吼声如雷!
  震动废墟!震动焦土!震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第一个衝出去的士兵,2026年指挥区里的所有人,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只看见一道灰蓝色的、瘦削的身影,从战壕右侧一个被炸塌的掩体后面,猛地跃起!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他怀里抱著东西。
  不是枪。
  是六颗木柄手榴弹。
  用绑腿布——那种粗糙的、灰色的土布——紧紧地捆成一束。六根引线,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绳头被他死死咬在嘴里。
  他弓著身子,几乎是贴著地面,在瓦砾堆和弹坑之间狂奔。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义无反顾。
  日军坦克的机枪手,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
  噠噠噠噠噠——!!!
  两挺机枪,同时调转方向,火舌喷吐,子弹如同泼水般,追著他的脚步扫射!
  噗噗噗噗——!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碎砖上,炸起一团团白烟和碎片。
  打在他前方的焦土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打在他身后的尸体上,溅起暗红色的血肉。
  他中弹了。
  在距离第一辆坦克还有二十米的时候,左肩胛骨的位置,猛地炸开一团血花!
  灰蓝色的军装瞬间被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扑倒。
  但他没停。
  用右臂死死抱住那束手榴弹,左手撑地,硬生生稳住了身体,继续向前冲!
  二十米!
  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那根57毫米炮管,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对准了他这个方向。
  十五米!
  坦克车体上的日军步兵,也开始举枪射击。子弹更加密集,像一张死亡之网,罩向他。
  十米!
  他能看清坦克履带上沾著的碎肉和泥浆了。
  能看清炮塔上那个旭日標誌的油漆剥落了。
  能看清机枪射口后面,那个日军机枪手狰狞的脸了。
  就是现在!
  他猛地停下脚步。
  不是力竭。
  是主动停下。
  然后,他抬起头。
  2026年指挥区里,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最多十八九岁。
  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嘴唇乾裂,布满了血口子。但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簇在灰烬里没熄灭的火。
  他脸上全是汗,全是泥,全是血。
  但他在笑。
  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不整齐的牙齿。
  一个灿烂的、乾净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在漫天枪声中。
  在坦克轰鸣中。
  在死亡阴影下。
  他笑了。
  然后,他鬆开咬著引线的嘴。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声音透过时空通讯,带著电流的杂音,却清晰无比地炸响在2026年的长江岸边,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小湖北——”
  “没给祖宗——”
  “丟脸——!!!”
  话音未落。
  他拉响了引线。
  嗤——!!!
  白烟,从六颗手榴弹拧成的束里,猛地冒出来。
  滋滋作响。
  像生命最后的声音。
  他双手將那束手榴弹,高高举起。
  不是扔。
  是送。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送上最珍贵的祭品。
  然后,用尽最后的、全部的力气,朝著那辆坦克的履带和车体结合部——
  狠狠砸了过去!
  手榴弹束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然后——
  轰——!!!!!!!!!
  爆炸声,沉闷,厚重,却带著一种撕裂一切的力量。
  不是一声。
  是六颗手榴弹几乎同时爆炸的、叠加的轰鸣!
  像巨神用最重的锤,擂响了地狱的门!
  那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猛地向上跳了一下!
  然后,左侧履带应声断裂,负重轮被炸飞了两个,扭曲的金属零件四散飞溅!,车体失去平衡,向左侧猛地倾斜了三十度,炮塔卡死在歪斜的位置,再也转不动了。
  坦克,瘫了。
  浓烟和火光,从车体破损处冒出来。
  里面的日军乘员,生死不知。
  而那个年轻的士兵——
  他躺在距离坦克五米远的一个弹坑边缘。
  胸口,被爆炸的弹片,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
  血。
  不是流。
  是涌。
  像决堤的河,汩汩地,汹涌地,从他胸前那个恐怖的破洞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破烂的军装,浸透了他身下的焦土。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但他还在笑。
  侧著头,看著那辆冒著浓烟、瘫在原地动不了的坦克。
  这位十八岁的中国少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